“忙不完,只暂时没了事。”叶岭见傅恒衣衫些微凌乱,手上提着个布包,想必又是匆忙赶了路,问道:“你是从圆明园赶回了京城?”
“嗯。”傅恒点头,指着马车说道:“你累了一天,先上车再说。”
叶岭说了声好,扶着车门往马车上爬,傅恒握住叶岭的手臂用力,将叶岭稳稳送了上去。他转过头,对着千里吩咐了几句,跟在叶岭身后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起来,叶岭哎了一声,急忙说道:“六妮儿还没上车,等一下。”
“六妮儿坐别的车,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别担心。”傅恒边说边打开布包,打开布包里的匣子,里面装着茶水点心。
傅恒拿银叉叉了块枣糕递给叶岭:“饿了吧,先吃些垫垫肚子。”
叶岭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胸,接过银叉尝了,枣糕酸酸甜甜很是可口,便将剩下的全部吃了进去。
傅恒笑看着叶岭,倒了杯温茶递过去:“今日是你第一天去医馆,本来该与你吃酒庆贺,我知道你不喜欢吃酒,就以茶代替了。”
叶岭喝了两口茶,稍微缓过了些劲,说道:“哪用得上什么庆贺,不过你回来得正好,我是有些事要与你商量。”
傅恒手下不停,整理着身上的衣衫,说道:“不急,你先吃些再说。祁宏源在圆明园当值,姚掌柜差人火急火燎赶来说了牛二的事情,他又找到我说了一通,我都已经知晓了。”
想到送牛二到医馆的那几个泼皮,傅恒眼神霎时变了,不动声色垂下眼眸,掩去了眼里的寒意。
“咦.....算了,你知道了正好,省得我再多说。”叶岭本来想笑话傅恒是爱臭美的万事通,转念一想,医馆是祁家的,祈宏源唯傅恒马首是瞻,他能不知道才怪。
傅恒给叶岭添了茶,细细道来:“祁宏源这个人吧,虚心谨慎有,善良有,迂腐亦不少。广仁堂地段好,加上祁家在京城的名声,铺子却不赚银子。祁宏源经常做义诊,遇到穷苦百姓,给不出诊金药钱的,他见到人哭得可怜,心一软就算了。祁家当家的祁老太爷是他爹,实在是看不过去,便把姚掌柜派到了铺子,让姚掌柜看着些,别让祁宏源把铺子都亏了进去。”
叶岭干笑,怪不得姚掌柜都快愁死了。祁宏源把她请去,这是要加快广仁堂关门的步伐啊。
傅恒将叶岭的反应看在眼里,失笑摇头,温声劝道:“你别自责,祁老太爷看到你的本事,别说一个广仁堂,十个广仁堂他都舍得。祁老太爷做买卖灵活,学医却一塌糊涂。祁坤去世之后,祁家除了祁宏源,家族中没有太出色的子弟。祁家借着你的本事,能重新在杏林中拔得头筹,有了名声之后,银子自然会滚滚而来。”
叶岭怔怔看着傅恒,傅恒迎着她的目光,眼神顿时温柔无比,笑着说道:“祁家家训,不得靠着穷苦百姓赚银子,祁老太爷品性端方厚道,不然哪会由着祁宏源胡来,我也不会让你去祁家医馆。来的路上我就想好了,打算去与祁老太爷商量,我们各自拿出一笔银子出来,当做你救治病患的贴补金,以后你只管心无旁骛治病,其他的问题,都不用你操心。”
“还有。”傅恒补充说道:“你的诊金花红,我打算替你要广仁堂净利的一半,你看着这样可合适,若是不够,我再替你多要些。”
“一半?!”叶岭瞪大眼,怪叫了一声。
她还只是实习小菜鸟,铺子人手等等都是广仁堂出,她连工钱都不敢要,傅恒却敢狮子大开口,要广仁堂一半的净利!
傅恒被叶岭逗得笑个不停,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厉害,关思柏性格豁达超脱,纳兰府不靠她赚银子,同样不会关心收入的问题。
傅恒细细解释道:“就凭着你今天治疗牛二所展现的本事,不知多少医馆盯上了你,挖空心思想要将你请了去。祁老太爷若是真正聪明,早就应该捧着分红上门来等着了。我是看在祁宏源的面子上,才亲自去与他谈,若是他不答应,我们就再换一家就是。你别担心,广仁堂现在亏钱,很快就能扭亏为盈了,你的收益只会多,不会少。有了银子,你可以拿去做更多你想做的事情。”
傅恒傅九爷除了聪明狡猾爱臭美厚脸皮,心还黑黢黢的。
有他在,她不会吃亏不说,有钱赚,还能做喜欢的事情,就是前世都难找到这样的好事。
叶岭放下茶杯,紧紧握住了傅恒的手,双眼发光盯着他,真心实意感叹:“有你实在是太好了,请你,请你要一直站在我身后,身前也可以,不要嫌弃麻烦,半途而废啊!”
傅恒浑身僵硬,被叶岭握着的双手滚烫发痒,耳根渐渐泛红。他极力稳住心神,不动声色将她的手反握在掌心,郑重其事点头,声音却不受控制带着丝轻颤:“我会护着你,永远。”
第二十七章
次日一早,叶岭带着六妮儿去到广仁堂,下了马车之后,这次除了姚掌柜等候在旁,还多了个笑眯眯的清瘦老者。
姚掌柜见完礼,熟门熟路地接过了叶岭手上的药箱,笑着介绍道:“叶大夫,这是祁老太爷,广仁堂的老东家。”
祁老太爷这么早等着,看他礼数周全的态度,肯定是要谈工钱正事了。
叶岭此时对傅恒佩服至极,他真是算无遗策,忍不住暗戳戳偷笑。
嘿嘿,此等绝佳人才替她冲锋陷阵,他们已经定了亲,还不用担心他以后会走人自立门户,实在是太爽了啊!
祁老太爷不算太老,不过五十岁出头,看上去随和得很,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像是在脸上生了根,一笑双眼就眯成了条缝,精光四溢。
彼此见了礼,祁老太爷客气得很,侧身在前,迎着叶岭一起去了后院。
“叶大夫,老姚前来回了昨日的忙乱,都是老儿的错,是老儿没考虑周全。昨儿个夜里赶了一宿,后院都给您收拾出来了,您瞧瞧可有不妥当之处,您尽管提,老儿马上吩咐他们改正。”
叶岭惊诧不已,从她走进后院时,就发现了院子已经大变样。原先堆着的杂物全不见了,别说回廊廊柱,连青石地面都刷得干干净净。
西厢房的两间屋子布置一样,靠墙摆着一张高案几,中间用屏风隔开,左右各放着一张小床,像是用来病人住院的病房。
东厢房除了叶岭最开始做诊室的屋子,另一间则布置成了简陋的急诊手术室。
祁老太爷跟在一旁解释:“老五回来提过无数次叶大夫的西跨院,他现在圆明园当值,我赶不及,就去问了张财,请他过来照着以前见到的情形,依样画葫芦准备了。只赶得及,有不足之处,叶大夫您多担待。”
介绍完厢房,祁老太爷笑呵呵将叶岭往正屋里迎。进屋后,他坚持请叶岭坐上首,他则坐在了下首,亲自接过姚掌柜端进来的茶水奉上:“叶大夫以后就在正屋里歇息,闲着时教教徒弟后生。对了,叶大夫可有收徒弟?”
叶岭听到祁老太爷问起徒弟,哪能不知道他的想法,沉吟了下说道:“我不收徒,只要感兴趣的大夫都可以跟着学,不懂之处可以问我,我会知无不言全部教给他们。平时他们看病时,比如头疼发热,哪里痛对应着什么病,我不敢说全部,大致都能准确判断。”
主要是外科与现在大夫所学的知识,基本上是两个体系,外科手术首先得要对人体结构熟悉,简单来说至少要懂得解剖学。
没有大体供叶岭解剖,根本无法真正教学。
祁老太爷愣了下,旋即重新笑起来,说道:“那是,叶大夫医术出神入化,岂能一时片刻就能学会。”
斜了眼一直默不作声跟在叶岭身后的六妮儿,祈老太爷对叶岭说道:“昨晚傅九爷来找过老儿,不过傅九爷是傅九爷,老儿有些话,还是要亲自与叶大夫说。”
来了来了!要说薪水了!叶岭兴奋得很,不知道傅恒提出的五成净利,祁老太爷会提出多少。
姚掌柜已经不动声色退了出去,叶岭想了下,让六妮儿也出去等着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祁老太爷方笑着说道:“老五说叶大夫直爽,傅九爷叮嘱过老儿好几次,说与叶大夫打交道,有话直说,不用拐弯抹角。以前做买卖的那套,我万万不敢再拿出来,就直接与叶大夫说了。”
祁老太爷放下茶碗,身子前倾,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严肃了几分:“广仁堂如何,祁家如何,傅九爷当与叶大夫说过,我无需赘述。”
他手指捻了捻,“广仁堂医馆的净利,叶大夫占六,祁家得四,叶大夫只管治病救人,其他的一切不用管。昨日老儿已与傅九爷商议好,各自先拿出一千两银子来,有那付不起银子的穷苦百姓,则由我们拿出来的银子贴补。两千两用完之后,再想法子添补。”
叶岭眨了眨眼睛,傅恒又说对了,五成要少了,祁老太爷居然直接开到了六成。
祁老太爷眼里精光闪过,叹了口气,忧心忡忡说道:“不瞒叶大夫,家父当了一辈子大夫,留有无数的方症,叮嘱儿孙将其整理成书,能惠及后人。可惜老儿愚钝不堪,于学医上一事无成,倒是老五尚有几分灵气,跟着家父学了多年,勉强有了些成绩。我不成了,只能盼着老五能了了家父的心愿,修正家父的方症,早日让医书面世。老五跟着您打过下手,您已经看过他的资质,不知您可否为老五破个例,收他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