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满脑门官司的姚掌柜就急着问道:“叶大夫,徐大夫说您要给牛二治内出血?”
叶岭点头,“要赶快些,打水来我要洗手,屋子里也要仔细打扫过,先将牛二头踮起来,腿下抬高点。”
“使不得,使不得!”姚掌柜双手乱摇,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忧心忡忡说道:“送牛二来的几人跑了,若是治好了,瞧他这模样也拿不出银子。若是治不好……在下万万不敢怀疑叶大夫医术,只是万一,万一出了事,牛二家人找到医馆来闹事,这事可就大了!”
我草!
叶岭骂了句,她只想着治病,忽略了医闹与医疗费的问题。
钱不是她最担心的的问题,问题还是在于她根本没有十足的把握。广仁堂不是她的医馆,她不能给祁宏源惹上麻烦。
牛二痛得卷缩在床上瑟瑟发抖,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滴下来,凭着求生的本能,喃喃念叨:“救我,大夫.....求求您救我.....”
叶岭是医生,见死不救不是她的性格,见状上前掀起牛二的衣襟,手再次按了上去。
感受到比先前更加膨隆的腹部,叶岭神色凝重了几分,冷静地说道:“牛二,我只能试一试,没有十全的把握,还得靠你自己坚强挺过去。你听好了!”
牛二喘了几口气,痛心疾首说道:“叶大夫,先前我得罪了您.....”
“甭废话!”叶岭沉声打断了他,“我再仔细给你检查一遍,问一句你答一句!”
牛二马上闭了嘴,叶岭手从下腹一点点按上去,每按一个地方,就问一句:“可是这里痛?”
下腹左右上腹加上脐周不同地方痛,代表着不同的器官损伤。最后按到左上腹时,牛二虽然每处都喊痛,答案模棱两可,这处反应最为明显,一按上去,他立刻惨叫连连。
叶岭收了手,越过在一旁呆住了的姚掌柜,对徐大夫说道:“牛二大致是脾脏破裂,如果少量的流血无妨,不过他现在已经呼吸困难,积血已经压迫到心肺,得先把他胸腔内的积血抽出来。”
姚掌柜哎哟一声,急得快跳脚,结结巴巴说道:“可是....”
“牛二是帮人修房子,让修房子的那家出,出不了我给他想办法!”叶岭直截了当打断他,转头对牛二说道:“牛二,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你胸腔内的积血引出来再说,后续如果还继续流血,说不定要开腹切除你的脾脏,你要不要治?”
牛二呼吸急促,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活下去,哪管得了那么多,拼命点着头,“我治,求大夫救我!”
叶岭干脆利落对姚掌柜说道:“病人自己答应了要医治,徐大夫,你按照我先前的吩咐,马上准备起来,你给我做帮手。六妮儿,你在一旁看好了!”
姚掌柜还要说什么,被跳起来兴奋不已的徐大夫直接往外推,“老姚,你难道没听见,快去准备!叶大夫要的东西,马上拿来,人命关天!”
“你住手!你这个疯子,我就不该让你跟着一起胡闹!”姚掌柜扎着手,被徐大夫推出了门。他见到叶岭叫上六妮儿,已经去搬牛二,只能一跺脚,认命垂头丧气说道:“罢了,罢了,反正是祁五爷请来的菩萨,出事了可怪不到我头上!”
屋里一片忙碌,牛二半卧在床,腹部用酒精擦拭过,铺上了干净布巾。
叶岭穿戴好走上前,对徐大夫示意:“开始!”
徐大夫拿着麻醉罐,先前叶岭对他讲解了下要领,他听得一颗心都快飞出了胸腔。
麻沸散!
祁宏源曾提过一嘴,他当时以为是吹牛,没曾能亲眼所见,亲自使用!
姚掌柜不放心,亲自在旁边盯着,见到徐大夫将罩子罩在牛二的口鼻上,然后打开了阀门。很快,牛二动了下,就呼吸全无了。
“关上!”叶岭紧紧盯着牛二的动静,她只要牛二浅麻醉,给她留出穿刺的时间。
徐大夫手忙脚乱关上阀门,把麻醉罐拿开,照着叶岭先前的吩咐,手按上了牛二的脉搏,感到熟悉的跳动,他长长松了口气。
姚掌柜看到叶岭左手按住牛二的腹部,右手拿着长得下人的针,沿着肋骨上毫不犹疑扎了进去。
姚掌柜头皮阵阵发麻,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住叶岭手上的动作。
那根长针快没影了时,突然停住,叶岭拿开左手,将琉璃筒接上去往回抽,琉璃罐里立刻涌入了暗红的血水。
徐大夫比姚掌柜还要紧张,若是深了,会刺破脏器;若是浅了,抽不出来血水。
还有一种麻烦情形,针刺在骨头上,断在里面的话,那得要开膛破肚才能找出来。
腹部穿刺不过是最基本的操作,叶岭却从来没有在眼前这种情形下操作过。
屏着气,手下动作依然很稳,连着抽了几管积血出来。叶岭看着血水已经变淡,她拔出了针,拿纱布按压住出针眼。
叶岭抬起头,迎上牛二睁开的双眼,听到他已经明显顺畅的呼吸,微笑着说道:“牛二,欢迎回来。”
牛二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旁边的怪叫欢呼声吓了一跳。
徐大夫兴奋得胡须乱颤,连声说道:“妙,实在是妙!叶大夫,您给老朽讲讲,您是如何下针的......老姚,你别拉我,哎,老姚你快松开,我得拜叶大夫为师......”
第二十六章
牛二既不幸也幸运。
不幸的是,他修房子摔伤了,这时候没有什么工伤赔偿,端看雇主的仁慈,以及雇主的背景势力,他敢不敢去要钱。
幸运的是,腹腔穿刺之后静卧,喝了些生理盐水补液,他的内出血慢慢止住了,脉象平稳。
徐大夫重新给牛二清理了腿上的碎瓷片,叶岭在一旁看着,见徐大夫手势虽不那么熟练,还是很注意伤口的清洁,冲洗干净之后,再拿纱布包了起来。
“这是五爷的叮嘱,说是一定要这般处理伤口。”徐大夫被叶岭看着,紧张加激动,包扎时的手都在发抖,“叶大夫,这些可是五爷从您这儿学到的本事?”
叶岭满不在乎地说道:“这哪能算什么本事。”接着眉头一皱,上下打量着牛二,上衣被她扒掉了,发现他的裤子实在是脏得很,说道:“他的裤子得换掉,不然会造成伤口感染。”
一直靠在门边,一会儿欣喜,一会儿忧愁的姚掌柜,听到叶岭的话后,完全变成了忧愁。
牛二一个大钱都没出,照着叶岭的吩咐,医馆还要赔上一套衣衫!
姚掌柜见徐大夫跟领了圣旨一样,飞快转头朝他看来,不耐烦地催促着他,“没听见叶大夫的吩咐?老姚你还愣在那里作甚,赶紧去拿条干净的裤子来?对了,上衫也要,光着膀子成何体统,天气冷得很,冷坏了又得要辛苦叶大夫!”
得!
反正都是祁宏源请来的菩萨,医馆贴了银子,到时候可算不到自己的头上。
姚掌柜剜了徐大夫一眼,咬牙转身走出屋,抓来个伙计吩咐了几句,没一会伙计就拿着干净的衣衫走了过来。
姚掌柜拿着衣衫走进屋,恭敬地说道:“叶大夫,我帮着徐大夫给牛二换上,您在外面稍等一会。”
叶岭点头,带着六妮儿走出了门。从头到尾,叶岭都没有听到六妮儿说话,转头打量着她,见她脸色还有些苍白,笑着问道:“是不是害怕了?”
六妮儿抿了抿嘴,老实说道:“开始有点儿害怕,等到牛二好转之后就不怕了。”说着,六妮儿低下了头,羞愧万分,“我就是太没出息了,没能帮到您的忙。”
“你连器械都没认全呢,不急。”叶岭刚安慰了六妮儿一句,听到前面大堂有了动静,吵吵嚷嚷的,还有人在喊痛。
这时身后的门一下打开了,姚掌柜跑了出来,伸长脖子朝外看,着急说道:“叶大夫,牛二已经换好了衣衫,前面好似有事,我得去瞧瞧。”
叶岭看着姚掌柜提着长衫,来回忙碌的身影,不禁想起了医院的财务行政。
今天牛二的医疗费,是横在眼前最重要的问题。一个牛二她可以补贴,要是来十个,一百个呢?
叶岭没功夫细想,姚掌柜跟脚底着了火般,一阵风从她身边卷过,把徐大夫叫了出去。很快,徐大夫跑来找叶岭求助,叶岭再次投入了繁忙的急诊工作。
姚掌柜挖空心思在后院重新收拾了两间空屋子出来,做了叶岭的治疗室,干脆将其他大夫一并塞了进去,由叶岭带着教导。
一天下来,叶岭忙得连吃饭喝水都跟打仗一样,送走最后一个患者之后,天色已黄昏。
下班之前,叶岭去检查过还在观察的牛二,见他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交待了徐大夫几句,带着六妮儿下班回家。
车夫驾着马车在后门口守着,叶岭刚走到马车边,听到胡同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抬眼看去,借着依稀的微光,看到骑马之人好似像是傅恒,便停下脚步等着。
很快,马跑得近了,马上之人果然是傅恒,他利落翻身下马,大步朝叶岭走了过来,含笑上下打量着她:“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