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一动不动，叶岭试探着放下她的手，妇人没再缠着，阵痛袭来，痛苦地蜷缩成了一团。
叶岭狠心转开头，大步冲出去洗漱。傅恒处理好济民堂的事情，穿戴好前来洗手帮忙，见到叶岭低头一言不发，试探着问道：“怎么了，可是遇到了麻烦？”
“嗯。”叶岭没心情多说，只简单介绍了妇人的情况：“她身体太瘦弱，能不能承受住手术还难说，术后的恢复对她来说也很艰难。要不就选择不剖宫产，直接用毁胎术，用产钳将胎儿夹出来。”
傅恒拿着布巾的手一顿。
顾名思义，傅恒基本能理解叶岭口中毁胎术的含义。现在胎儿还活着，如果要夹出来，就得等到胎儿死。
叶岭说过，她是大夫，不是打着行医治病旗号的杀人犯。
胎儿与妇人在她眼里一样重要，两者都是活生生的性命。哪怕妇人因为各种原因怀了孩子，要让叶岭来做出谁死谁活的判断，应当基于医学上的考虑，而不是其他方面的原因。
否则，叶岭会愧疚一辈子。
傅恒不在意其他，只在意叶岭，他了解她，更心疼她，舍不得她因为此事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仔细斟酌之后，傅恒问道：“胎儿成活的把握有多少？”
叶岭机械答道：“我不清楚。没有产检，什么检查都没有。胎膜什么时候破的也不清楚，如果破了很久，胎儿没生下来，产妇会宫内感染，胎盘早剥。同时造成胎儿呼吸窘迫，引起胎儿感染，肺炎，颅内感染败血症，可我连简易呼吸器都没有，无论哪一种，都治不了。”
叶岭声音低下去，苦涩地说道：“我估计已经胎盘早剥了，因为她流出来的除了羊水，还有血。”
傅恒听得很仔细，叶岭口中的一些病症，他不能精确理解，单听名字就知道这些病症肯定很棘手。
“还有麻醉，一般剖宫产用硬膜麻醉，就是局部半身麻醉。不过妇人不行，她精神上有问题，不能用硬膜麻醉，需要全麻。情况已经很危急了，需要很快下决定。”叶岭一遍遍洗着手，像是在回答傅恒的问题，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叶岭。”傅恒突然拔高声音喊道。
叶岭茫然抬起头看去，傅恒迎着叶岭的目光，下巴朝自己的双手点了下，“我手上缠着布巾，所以无法抱一抱你，但是你可以在我肩膀上靠一靠。”
叶岭没有动，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多谢了，不用。”
“你太苛责自己，什么事情都自己撑着。我不一样，我是大男人，更不是大夫，所以我没有那么多愧疚。”
傅恒停顿了一下，坦白说道：“妇人有了身孕，你很愤怒，因为妇人痴傻疯癫，无法做自己的主，让她怀孕的男子，是禽兽不如的畜生。孩子生下来，也是孽种。”
叶岭怔怔盯着傅恒，傅恒神色自若，平静说道：“死胎或者孩子生下来就没了，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根本不算得什么。但你不一样，你是大夫。叶岭，你做你的大夫，我做我的凡夫俗子。孩子或者妇人以后的事情，你都交给我去处理，你只管心无旁骛，做好你作为大夫该做的事情。”
傅恒的话，犹如一记当头棒喝，叶岭从混沌的情绪中抽离了出来。
她因为愤怒，几乎把自己的医学誓言抛在了脑后，做出会愧疚终身的傻事。
她作为大夫，该做出医学上的判断，而不是基于其他任何原因，去判定任何人的死刑。
再高尚，再无懈可击，再正确的原因都不行。
因为她是医生。
幸好傅恒点醒了她。
叶岭拿布巾插手，头飞快在傅恒肩膀上靠了靠，“多谢你给我的帮助，现在还给了我力量。走吧，我的麻醉师，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一起去努力，竭尽全力让他们都活着！”
第四十章
以前的手术没有导尿， 这次剖宫产却不一样，一定要导尿，否则很容易伤害到膀胱。
叶岭等妇人麻醉之后， 亲自备皮， 她以前在神外， 剃头熟练得很， 备皮的本事也一并练习了出来。
从神外手术到备皮导尿，叶岭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尤其是看到前端用皮子，后端是银管做出来的导尿管，心里更是百感交集。
说实话， 叶岭只看过妇科的剖宫产手术，也很多年没有动手导过尿，现在她只记得理论，也要一并摸索。
面对着还是用的是只能说形似，实际不知道用起来如何的导尿管， 叶岭准备边教边自己学。
在医书上，叶岭看到过五花八门的导尿记载， 比如用小葱， 加盐吹进去等。早在希波克拉底时期， 就有用铅管导尿的记载， 后来管子增多， 铜管与银管都有。
现在的大夫也有人会导尿，比如徐大夫就会。叶岭看过现有的导尿设备，是用猪尿泡加上翎管， 用黄蜡密封， 吹气使猪尿泡胀气。原理差不多， 都是通过膀胱内气压改变使尿液排出来。
且不提尿道的损伤以及感染，男女使用导尿管的粗细，插。入深度都不同。导尿要根据病人膀胱的充盈度来判断，否则很容易出现腹内压骤降或者血尿。
因着男女有别，徐大夫只会给男人导尿，张财则完全不会。
叶岭考虑了一下，还是选择了让他们学习如何给女性导尿，以及导尿中的注意事项。
想到还有傅恒在，叶岭没去管窘迫的徐大夫与张财两人，看向傅恒问道：“你要不要学习如何导尿？”
傅恒咳了下，不自在别开了头，说道：“我就不学了吧。”
“行，你毕竟不是大夫，只是临时来帮下忙。”叶岭没再要求，傅恒基本上就是拿下麻醉罐。当叶岭察觉到病人麻醉不够时，让他补一下麻醉，离真正麻醉医生还差十万八千里。
妇人麻醉后不会乱动弹，叶岭已经很好操作了，边做边教。
“一般来说，导尿会在病人清醒状态下操作，如果遇到病人不舒服的话，可以及时沟通调整。但是有些病人害羞，会选择在麻醉后导尿。今天的病人不一样，如果在她清醒状态下无法完成。”
叶岭拿布巾遮住侧大腿露出会阴，棉纱布缠绕在左手拇指食指上，右手拿着止血钳夹住沾湿了生理食盐水的棉球，自外向内擦洗**至**，由上而下从尿道口到阴。道口，最后擦拭至肛。门。
每擦拭一遍后马上扔掉棉球，再换上新的，一般来说擦洗两次，叶岭考虑到只有生理盐水，就多擦洗了两次。
“一定要注意顺序，还有不要省，擦一遍就丢掉，要保证不被感染。”叶岭强调。
叶岭见徐大夫与张财两个大男人都涨红了脸，眼神乱飘不知该看向何处，不由得一声怒喝：“都给我看好了！以后手术前都要你们准备好，总不能每次都要等到我亲自动手。而且，就算有助手，如果中间遇到了问题，还是要找大夫接手，你们都不懂的话，怎么解决问题？插完尿管我还要去重新洗手，要是遇到紧急的手术，或者我不在的时候怎么办？”
徐大夫与张财两人忙连声应是，努力集中视线，看向叶岭手上的动作。可是眼前的情形实在是太害羞，两人还是羞得手足无措。
叶岭已经尽力克制了，就这么几个人，还要区分男女的话，她就真没法做事了，今天这场手术，就已经耽误了太久。
想到这些，叶岭的坏脾气立刻来了，没好气说道：“祁宏源林大夫他们在忙，不然他们都得学。你们若是学好了，以后还要负责去教他们，医馆其他的大夫都必须学！给男人插导尿管，你们可以拿自己来试，等下我空了的话，就来教你们，你们谁有尿失禁的，可以站出来供大家练习。互相拿对方来练手，自己感受过了，就知道该如何控制力道，以及深度。”
以前有仿真人供医学生或者护理人员练习，但是最后还是要落到真人身上。叶岭以前上医学院时，口腔科同学拿对方来练习口腔麻醉，护理专业的同学互相扎针，抽血等，再也正常不过。
“插导尿管而已，到时候若有可能，我再教你们插胃管，一定得让你们尝试一下那滋味。”
叶岭见徐大夫与张财都情不自禁夹紧了腿，实在是憋不出笑了起来：“欢迎来到快乐的临床世界！”
做完这些之后，叶岭重新戴上手套，再次将原先的擦洗步骤来过一遍。虽然导尿对她来说已经是古老遥远的记忆，幸亏这些步骤已经就像婴儿吃奶一样，属于本能反应。
叶岭还挺得意，看，她的护理工作同样做得很好。不过得意没多久，叶岭就疯狂想念她的手术室伙伴们，想念现代的医疗设备，想得都快哭了。
没有医用石蜡润滑，叶岭则选用了提纯后的茶油，在导管头抹了些，左右手配合，方向略微向上，轻轻插入约莫五公分左右。
手上动作略微停顿了会，见到罐子里有尿液渐渐流入，叶岭松了口气，然后再插入了约莫六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