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起针筒,叶岭将生理盐水注入前端球囊,轻轻向外拉尿管直到有阻力,解释道:“不见尿出来的话,一定不要往里面打入生理盐水,要再次检查,比如女病人是不是插入错了地方,或者轻轻压耻骨上源。喏,就是这里。然后多注入一倍的生理盐水,然后往回抽,就可能见到尿液。”
“总结要点,就是要注意消毒,角度,深度,找准门儿。插尿管可能引起感染,血尿,膀胱结石,穿孔,尿道狭窄,尿失禁。尿路损伤的一定不能插管,尿道狭窄的也要注意。”
叶岭将导尿管固定在妇人腿部,说道:“好了,再次消一次毒吧,屋子就这样了,以后得改,术前准备的房屋,洗手的地方都要合理,还有屋子的采光.....算了,先不说这些,我先去洗手。”
叶岭再次洗完手进屋,藏在口罩后,深深呼吸了好几口。
仰卧位低血压综合征,子宫异常出血,脏器损伤,胎儿损伤,羊水栓塞......
没办法补血,升压,没有**,宫缩素等药,连最基本的静脉补液都没有。
叶岭在心里默念着各路神仙,站在了手术台前,拿起了手术刀。
为了避免子宫异常出血,叶岭切开子宫之后,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缝扎切口上下的血管,她已经顾不得教学,只不断命令张财:“冲洗,快吸净羊水!”
“徐大夫,脉搏!导尿管里的尿液是否正常?”
哗啦啦的羊水混着着血水一起被抽进罐子里,徐大夫不断回答着叶岭的问题。傅恒在一旁,密切主意着妇人的麻醉深度,只要她一有动静,准备立刻再补上麻醉。
兴许是关系着两条性命,这次手术比以前每次都要紧张。
叶岭一站在手术台前,就条件反射变得专注而冷静。脑子里不断闪过手术要点,稳稳下刀,靠近脐部切开腹膜,换上小圆头手术刀切开子宫肌层。
虽然第一次动剖宫产手术,依旧一如既往快而准,避免了损伤膀胱,误切误剪伤胎儿。
等到胎儿被叶岭双手托了出来,屋内几人同时长长呼出了口气,不由得笑了起来,张财咧着嘴笑:“是个闺女,闺女好,闺女贴心。”
只有叶岭没有笑,看到面色青紫的胎儿,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急声吩咐:“徐大夫你别管这里了,胎儿交给你,快!”
徐大夫连忙取了布巾接住胎儿,叶岭手上不停取出胎盘,缝合,连声吩咐:“看有无呼吸,肌张力,脉搏心跳!”
徐大夫慌乱无比,一手抱着胎儿,一手触到胎儿的鼻前,再摸上脉搏,抬了抬胎儿的手腿,脸色愈发不好。
学着产婆那样,徐大夫轻轻拍打了几下胎儿的屁股,胎儿依旧悄无声息。
徐大夫更加慌了,眼巴巴看向了叶岭,颤声喊道:“呼吸微弱,摸.....快摸不到脉搏了!”
叶岭头也不抬说道:“先清理呼吸道!”
“如何清理呼吸道?”徐大夫搂着胎儿,整个人都懵了。
原本因为胎儿被破腹取出来的欣喜,此时全变成了沉重。
叶岭压住心里的焦急,飞快缝合着妇人,有条不紊指导徐大夫:“把胎儿拿软布擦拭干净,包好。”
徐大夫手忙脚乱抱着胎儿,傅恒见状,赶紧放下麻醉罐,拿了铺巾铺到旁边的长案上,“抱到这里来。”
徐大夫忙抱着胎儿奔过去放好,傅恒递布巾,徐大夫擦拭,包裹。
叶岭继续吩咐:“仰卧放好,肩膀下面垫上三到五公分厚度的布巾,尽量拿软的东西垫上。轻度伸仰脖子,使咽后壁,喉,气管呈直线!”
徐大夫与傅恒都不太懂,两人扎着手摆弄半天,忙得满身大汗,始终不得要领。
突然背后一阵脚步声,叶岭的声音在后面响起:“让开!”
傅恒顿时笑了,他最先回过神,忙扯着还楞在那里的徐大夫一并让开了。
徐大夫下意识看向手术台,叶岭已经缝合好了妇人,张财开始在给妇人伤口缠绕布巾,做最后的包扎工作。
徐大夫不由得咽下了口水,喃喃说道:“太快了,怎么会这般快?”
叶岭没空搭理任何人,只专心致志再次检查胎儿,调整好了胎儿体位。
没有吸痰管,叶岭选了根小号引流管,先从胎儿的口腔开始到鼻腔,用针筒抽吸。
因为针筒抽吸不好控制力道,叶岭心一横,干脆取下口罩,用嘴从胎儿口中吸出羊水,吐掉之后,再次吸取,直到没有羊水出来。
叶岭顾不上恶心,用两指轻轻按压着胎儿的胸口,说道:“拿酒精生理盐水来我漱口。”
屋内弥漫着极为腥臭难闻的气味,徐大夫与张财看到叶岭的动作,呆若木鸡。
傅恒已经无法形容心里的震撼,心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刺痛之后酸涩无比。
听到叶岭的吩咐,傅恒长腿一迈,赶着去拿来酒精瓶与生理盐水,递到了叶岭嘴边。
傅恒不敢开口说话,他只怕自己一说话,就会泪流满面。
叶岭先用酒精飞快漱口,那种烧灼刺激的滋味,她只含了一口就觉得要醉倒了,吐掉后,再用生理盐水漱口几次。
等到口腔差不多清洁干净,叶岭一边按下着胎儿,一边俯身下去人工呼吸。
屋子里说不出的肃然,几人静静站在旁边,紧盯着叶岭的动作。
直到胎儿响亮的哭声响起,叶岭笑骂了一声,双腿发软,摇摇欲坠几乎站立不稳。
徐大夫与张财绷不住,一起跳起来,吆喝大笑出声。
傅恒则冲上前,紧紧抱住了叶岭。
第四十一章
“喝点浓茶, 去去嘴里的味道。”傅恒等叶岭洗净出来,看着她心疼不已,马上递上了热茶。
叶岭接过茶捧在手上, 虽然已经努力克制压抑, 胃里那股恶心还是往上顶, 她深深吐出几口气, 放下了茶碗。
“我去守着她。”叶岭不想喝了以后再吐,更担心妇人醒来之后会乱动,导尿管是银管太硬,伤口会裂开,哪种都是麻烦。
傅恒没再多劝, 默默跟在了叶岭身后。他只想陪着她,在她难受时,他做不了什么,但是他会一直在。
叶岭回过头,笑着说道:“我知道你很忙, 与济民堂那边还有好多事情要处理,你不用管我, 去忙你自己的事吧。”
傅恒说道:“先前我问过了祁宏源, 送来医馆的病人基本都收治完了。那些人大多是从街边破庙寻来的乞丐, 栖流所里无家可归之人, 身上脏臭加上疮疡等, 清洗之后给他们了一些吃食药膏,如今大多数已经离去。他们没有银子,加上褴褛恶臭, 其他医馆都会拦着不许进门。济民堂把他们弄来, 想要吓走广仁堂治病的人。若是广仁堂驱赶, 加上他们准备了人在旁边起哄,广仁堂的名声就坏了。至于牛二,则是完全冲着你来,听他们的意思,是要把你的医术打成奇门邪术,或者是为了猎奇玩乐而杀人。”
叶岭很敏锐,立刻问道:“想要打击我,随便用一种名声就够了,这么多罪名一并安上来,只怕不会只是为了不让我行医吧?莫非是因为我们的亲事,或者有人看上了你,想要干脆一箭双雕?”
傅恒无奈笑起来,叶岭越生气越冷静,头脑就越清楚。只瞧着她此时火光四溅的双眸,就知道她气得不轻。她最生气之事,应当不是与他的亲事,而是牛二之死。
果然,叶岭说道:“杀人放火的,不一定会受到惩罚。为了钱与权,他们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如他们所说,朗朗乾坤之下,都没有王法的话,大清那真是烂透了。”
傅恒苦笑,说道:“这件事我会去处理,等下我就去步兵巡抚衙门,不管背后指使之人是谁,总要让济民堂付出些代价。还有,我不会娶别人。”
“强按牛头不喝水,你当然不会娶他们想要你娶的人了。”叶岭满脸理所当然,斜了眼傅恒。
“他们好似真不大聪明,以为没了我,你就会娶他们安排好的姑娘。这不是结亲,这是在结仇,或者给他人做嫁赏,损人又不利己。”
傅恒哭笑不得,说道:“你先去忙吧,我.....牛头去顶一顶他们。”
叶岭不知道傅恒还有自嘲幽默的一面,被他逗得笑起来,摆摆手说道:“记得顶重点,杀人偿命,还有给牛二的娘要些补偿,保证她以后能活下去。你别管我这边,我估计要在医馆里呆上一段时日,至少要等到妇人的伤口好了才能回家去。”
傅恒点头,叮嘱了几句之后,依依不舍离开。叶岭套上罩衣口罩,走进妇人养伤的屋子,守着的徐大夫站起身,说道:“她还没醒,脉象还算平稳。”
“没事,再等等吧。”叶岭检查着尿罐里流出来的尿液,说道:“醒来之后才是她痛苦的开始,多睡一阵能少受些煎熬。”
徐大夫叹了口气,说道:“李绫姑娘服用了好几剂止痛驱邪的药方,却没什么用处,要是有能止痛良药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