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吴谦应了声，期期艾艾说道：“若是叶大夫下次解剖人体，在下可否跟着前来学习？”
“好啊。”叶岭无所谓应了，答完就跟着叹了口气，“人体难得，等有的时候再让人告诉你把。”
吴谦高兴地再次道谢，沉吟了片刻，脸色一黯，说道：“在下遇到了些难题，不知可否向叶大夫请教？”
叶岭嗯了声，说道：“你尽管说。”
吴谦说道：“在下得了皇上的差遣，领着太医院的太医，前去给军营的将士们看病。军营里许多将士，白日还好，到了晚上就成了睁眼瞎，什么都看不清楚。行军打仗哪有分白日黑夜的，遇到了敌情的时候，甭管什么时候都得上，更遑说急行军了。这晚上看不见路，实在是大问题。太医院开了很多明目的方子，最后都没有什么效果。”
叶岭听完，这就是涉及到眼科了。晚上看不见，有几种可能情况，比如干眼症，视疲劳，夜盲症等。
听吴谦的描述，估计大致是俗称的夜盲症，主要是由视网膜视杆细胞功能障碍导致，看似没什么大问题，长期不治疗的话，可能导致完全失明。
叶岭向吴谦解释了，“还是得亲自看过病患，得到更准确的问诊之后才能得知。有些夜盲症是先天性的，生下来就是，那就没办法治疗了。如果是后天的，则可以通过饮食结构调整。”
吴谦听得似懂非懂，不过他抓住了紧要的一点，急着问道：“那叶大夫可能去军营中瞧瞧？”
叶岭为难起来，说道：“我真的太忙了，现在只要是不马上危急到生命的病人，我都不想接手了。这样吧，我把如何调调整饮食，每天吃什么写出来。你先拿去试一试，过上一段时日无效的话再说。”
叶岭看向傅恒，“对了，上次我说糖尿病的病人，该如何调整饮食，我已经整理好了，等下我给你，你让千里散发出去。嗯，吴大人若是需要的话，也拿一份去吧。”
吴谦赶紧说道：“我亲自去傅九爷处取！”
叶岭见吴谦急迫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喟叹着说道：“当兵打仗不容易，战场上的将士，最大的问题就是受伤后失血过多，要是能输血的话，就能避免很多死亡了。”
吴谦这下彻底震惊了，颤声问道：“输血？”
“对，失血可以输血。”叶岭说完，却不大提得起精神，“可是不能随便输。”
输血最大的问题就是排异反应，还有输血污染。
现在且先不考虑污染的问题，血型她没有试纸，无法区分血型，乱输血就是一个死字。
纵观输血的发展史，从古埃及的君王起，就有了血浴的传统。逐步发展到到在竞技场喝垂死的鲜血增加勇气；喝鼬鼠或者狗血能治疗狂犬病；喝人血能治疗癫痫。
到后来的切开血管，或者用水蛭放血，这条探索的路，如同血液本身一样，充满着血腥。
逐渐，有人试着往人体内输入羊奶。第一次输入人血，还是当时的教宗英诺森八世，只花三个大钱就买来了三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把他们的血管切开给教宗输血，后来三个男孩与教宗都去世了。
这次事件之后，输血彻底沉寂了近两百年左右，直到威廉。哈维医生在奠定了心脏血液循环说。
威廉哈维的学说因为政治斗争，照样没有受到重视，到了十七世纪，才重新被重视起来。
叶岭想着现在的时间，她不禁遥望着屋外闪烁的星空。不知在另一片天空下，那些医生们是否开始了他们的实验？
“可是没有血液来源？”吴谦斟酌了下，问道。
“这个不是主要原因。”叶岭解释道：“失血过多才会死亡，血液像是头发指甲一样，会重新再生，可以取到一定的量，对人身体无害。这个与相生相克是一样的道理。不同的血液不能融合，会在血管内结块，结成块之后，人的血管就被堵塞了，血液不流通，人很快会死。”
吴谦不死心，继续追问道：“那如何能找到不会相生相克的血？”
叶岭想到输血发展漫长的历史，到了十九世纪，从产科詹姆斯布伦德尔医生输血治疗失血，理查德卢英森用柠檬酸钠作为抗凝剂，诺奖医学奖的亚力克西卡雷尔的人对人直接输血。
到了卡尔兰德施泰纳发现了血型的秘密，输血这一问题才彻底得到解决。
其中无数的牺牲，失败，这条路实在是太过艰辛。
卡尔兰德施泰纳医生原本是记者，因为醉心于医学，后来重新去读了医学院，在病理学，解剖等方面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尤其是他几乎每天都要解剖一具尸体，经过无数的经验累积，成日与尸首打交道，研究，方得到了后来的成果。
可叶岭现在，连第二具解剖尸体都没找到。
不过，显微镜现在应该早就有了吧？
叶岭猛地看向傅恒，急切问道：“宫里有显微镜吗？就是能把细小的东西放大，看得很清楚的那种镜子？”
第五十一章
因为康熙醉心于西洋学术， 早在康熙时期，宫里就有了显微镜。
在外科手术中经常使用显微镜，尤其是神外手术使用得最多。叶岭回想了下显微镜的发展历史， 经过伽利略与列文虎克正式用在科学研究上后， 后来又经过了一系列的改善发展。
在十六世纪末惠更斯成功设计出了二片式目镜， 后来一直使用的就是惠更斯目镜。
如果宫里的显微镜是惠更斯版本， 就再好不过了。
当年卡尔兰德施泰纳研究发现，两种不同的血混合在一起，在四百倍放大的微观世界中，血液中的红细胞，将会另外一种血液的血清发生反应。红细胞凝结成团块， 产生排异反应。
现在叶岭还没想明白怎么弄出血型试纸，但是她可以采用笨的办法，就是取手术病人的血，与另外不同供血者的血分别混合在一起，在显微镜下观察。不会凝结成血块的， 则不会发生排异反应，可以用来输血。
虽然很累， 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完成， 叶岭依旧兴奋得很。
用完饭后， 时辰已经不早， 吴谦先行告别离开。叶岭想走走路清醒一下头脑， 关思柏便带着叶岷回府，傅恒陪着叶岭走路相送。
夜里的星空，美得令人沉醉。深蓝色丝绒般的幕底， 繁星闪烁， 风吹过寒意阵阵， 叶岭却感觉不到冷，心头汪着一团火。
她好似在重走一遍外科两百年的发展之路。
解剖，从认识人的身体开始，到术前的洗手消毒，麻醉，输血。
一步步走来，最大的成就，不是她叶岭能站得多高，受到多少人的敬仰。
这些都不是属于她的研究发现，更不是属于她的荣耀。
但是每个病人能被救治，看到他们重新变得鲜活，她别说是累，就算是粉身碎骨都无所谓。
叶岭从不知道她会有如此无所畏惧的时候，为这个认知迷茫了刹那，很快就重新开始高兴起来，心口胀胀鼓鼓的，有温暖拂过，壮志满满。
傅恒提着灯笼走在叶岭身边，感受到她身上浓浓的喜悦，看着她不时轻盈跃动的脚步，随着她一起，笑容就没停过，忍不住问道：“就这么高兴？”
“嗯。”叶岭转头看她，双眼晶亮，熠熠生辉，“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忙得不可开交，但就是无端觉得高兴。”
那双眼睛太过耀眼，令傅恒不敢直视，仓皇别过头，喃喃说道：“你高兴，我也跟着高兴。”
叶岭哈哈笑，“能给周围的人带来快乐，这是我的荣幸。”
傅恒愣了下，旋即笑个不停，直笑得眼睛都湿润了。
此生能得她为伴，比起入朝拜相还要幸运百倍。
叶岭背着手，边走边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想起了什么，啊了声，说道：“其实吧，我不太想搭理吴谦。不过我也不能确定，你帮我分析分析啊。”
傅恒笑着说了声好，侧头看向叶岭。她医术高超，脾气不算太好，对世情了解不多，明显不喜欢人情往来。
今天出手揍了陈士甫，解气是解气，但是会落人口实，显得她仗势欺人。
不过，仗势就仗势了吧。
傅恒神色傲然，淡然笑之。
想他富察氏一族为了大清，从祖上就开始替大清打天下。到了现今，兄弟甚至侄子辈都在军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反倒被人欺负了去的话，那也忒没出息。
叶岭说道：“就是吧，吴谦是太医院的人，我还是不想与官家朝廷扯上关系。医学说起来挺纯粹的，遇到了什么派系斗争啊，就变得麻烦了。”
想起那些曾经被耽误的各种发现，古今中外皆如此，遇到了朝廷插手，好事说不定就会变成坏事。她不是统治者，没办法站那么高看事情，她只想保持学术的纯粹。
可是，叶岭又不确定了，“我发现很多东西都要靠你帮忙，比如造办处内务府什么的。唉，说白了吧，还是因为垄断造成的结果。真是讨厌啊，不让他们参与进来又不行。他们能不能只提供技术支持，别在旁边指手画脚，管这管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