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一大早便出了院子,奴婢听李管家说,是去演武场晨练了,日日如此,约莫辰时便会回。”梅香跟在傅语棠身边多年,知道她肯定是要问的,早早便打听好了。
正说着,便听着杂乱的脚步声离这边越来越近,除了谢祁,自然也不会是旁人了。
谢祁进入屋内,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儿,视线落在桌上这一堆琳琅满目的珠翠上,又缓缓落到了傅语棠的身上。
本想说些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一会儿谢祁才面无表情道,“可用过膳了?”
“还……还没。”傅语棠也不知为何,在面对谢祁的时候,总是没由来的有些紧张。
谢祁看出了傅语棠的局促,颇有几分无奈,这是把他当洪水猛兽了?“那行,我们先用早膳。”
闻言,候在屋内的下人们便退下去准备了,独独还剩了梅香跟在傅语棠的身侧。
傅语棠踌躇片刻,才扯了扯谢祁的袖子道,“今日还要到主院奉茶,等用完膳再过去会不会太晚了些。”
在京城,新妇是必须要早起敬茶的,这个时辰原本他们应该已经在主院了才是,即使现下过去,仍然也有些晚了。
傅语棠也是才想起这一茬,当即便拧紧了双眉,真不知道谢老将军会如何看她?
她倒也不是怕谢老将军不满意她,而是担心这事传出去之后,惹得那些夫人小姐的闲话,成为她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平白让父亲和母亲生堵罢了。
越想,傅语棠便越觉得有些不妥,复又言,“将军,我现在还不饿?不妨等回来再用。”
谢祁听她这般说,便知她在顾虑什么,不以为意,“你不饿,但我饿了。”
“……”傅语棠一时语噎。
“我们谢家没这么多规矩,我爹他也不在意这些,你不用怕。”谢祁也意识到方才那句话有些不妥,随即又补充了一句。
他所言也并非全然是在宽慰她,谢家的门楣虽然显赫,但基本都是谢家诸多儿郎的军功撑起来的,相较于其他的世家,格外的接地气。
再加上谢家人基本大多的时间都在军营里,常年的戍边生活,让他们当真是不太在意这些虚的。
然而话虽这么说,傅语棠又哪里能够真的就这样完全放下心来。但此刻她若还是继续坚持,就显得有些没分寸了。
因此,哪怕是傅语棠的心中仍然是有几分惴惴不安,依旧是只能留在房间等着用完膳。
很快,下人们便把早膳送了过来,莲子羹再配上一些包子和点心,非常简单。
为了尽量不耽误太多的时间,傅语棠吃得很快,几口就吃够了,然后开始等谢祁,见他还有一会儿,趁着这个时间,还补了一下因为吃东西而被蹭掉的口脂。
谢祁对于傅语棠的动作尽收眼底,便知她根本没有把他方才说的话给听进去。
不过他没再多提什么,三两下解决掉之后,便让人撤了下去,然后朝着房门外走去,“走吧。”
傅语棠一愣,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
又见谢祁朝着她招了招手,这才完全醒过神来,双颊染上红霞,微微低下头,紧跟在了谢祁的身后。
谢祁原本打算与她并肩同行,便放缓了步子,却不想他慢下来之后,她便也慢了下来,始终保持着与他落后几步的位置。
谢祁也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她的有意为之,便也由着她去了,余光落在她身上一瞬之后,又很快的收回来。
两人都沉默着,一个人一言不发的走在前面,而另一个也是安安静静的跟在后面,就这样一路到了主院。
许是栾城贫瘠的缘故,即使是将军府这样的重臣之所,也显得分外的朴实。嫁进来的时候,因为全程都蒙着盖头,而且很快就拜完堂,送入了新房之中等候,所以傅语棠并没有机会看到将军府的具体面貌。
现在白日里,她也才有机会仔细看看这周遭的一切。
第5章
这里名义上是将军府,实际上也就是个三进的普通宅院,比当地的民居要大上许多,但要说其他更特别的,也便都没有了。
没有京城之中那些宅院里的雕梁画栋,没有华丽的色彩,整体的装饰和风格都是青砖灰瓦,行走在院落之中,既能够感受到同南方亭台水榭一般的落落大方,亦是能够体会到一种古朴和底蕴。
主院外,只有一名身着甲胄的将士守在门口,再无其他的下人,傅语棠的眼底闪过些许讶然,又很快收敛。
尽管她心中有诸多疑惑,但她也清楚她的身份。多看少说,做好自己的本分即可,不应当有太多的好奇心。
傅语棠乖巧的跟在谢祁的身后,正想着,就见谢祁三步并做两步凑到了那人的面前,语气熟稔,“孟叔,等多久了?”
那将士转过身来,面容是掩不住的沧桑,从年岁上推测,大抵是谢老将军身边的亲兵,傅语棠如是想。
孟元忠一见是谢祁,笑着一拳砸在他的肩上回应道,“我还不知道你小子,算着时辰的。”
“这位就是少夫人吧,里面请。”孟元忠朝着傅语棠打了个招呼,便转身进了院内,领着两人往里走。
傅语棠一时有些无措,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见对方已然转身,才松了口气。
谢祁似乎也发现了这点,凑到了她的身侧低语,“孟叔是我爹的副将。”
简单的一句话,落在傅语棠的耳中却是不简单的,在她的心中迅速掀起了阵阵波澜,而此前对谢家的打听和了解,也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谢老将军身边常年跟着的,只有两个副将,一个姓吴,而另一个,应当就是眼前的这位,昭武校尉孟元忠。尽管只是谢祁口中的一句副将,官位却同她父亲平级,若要论起实权来,她爹是远不及面前这位的。
她们家与谢家之间,委实可以说是隔着一条鸿沟,即使想破了头,傅语棠也想不出今上为何会将这门婚事落到她的头上来。
有一说一,她……属实是不配的。
“这混账东西,格老子的,真当老子不敢动他?老子……”一行人离主屋的大门还隔着老远,就听到了谢老爷子挟裹着怒意的大嗓门,中气十足。
傅语棠在京中何曾见过这场面,如雷贯耳的声音让她一个激灵,良久才平复下自己颤动的心。
孟元忠直接猛的一个推门,一开口亦是声如洪钟,同谢文斌不相上下,“将军,少将军带着少夫人过来了。”
“这是怎么了?动这么大的气?”孟元忠说着便往谢文斌的身边去了,一边拍了拍老将军的背帮他顺口气,一边从旁的桌上随意拿了杯水递过去。
“还能是什么?还不是西临那些狗……东西。”谢文斌正要破口大骂一通,余光瞥见了候在一旁的傅语棠,才像是意思到什么似的焉了声,还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平日里这将军府内进进出出的都是些粗人,他向来随性惯了,差点忘记了他们家昨日已经娶进门了一个娇滴滴的儿媳妇。
不知道这儿媳妇有没有被他刚才狰狞的样子给吓到,谢文斌暗忖,他现在解释一下他平时还是很和蔼的,还来得及吗?
回过神来的谢文斌,瞬间就变了一张脸,努力收敛着自己一身的肃杀之气,嘴角强扯出一分笑意想让自己的面相变得温和些,“这就是傅家那丫头吧,叫什么名字来着?”
傅语棠一开始是真的有些怵这位老将军的,可见了对方这副刻意又有几分滑稽,努力同她释放善意的模样,马上便心安了,俯身行了一礼,“回将军,妾名唤语棠。”
“不错,瞧这模样水灵的,”谢文斌从圣旨下来还没见到人的时候,就已经对傅语棠很是满意,如今见了人,眼角眉梢的笑意更甚,“舟车劳顿,一路也是辛苦,可有休息好?”
还不等傅语棠回话,转头就狠狠瞪了谢祁一眼,言语中不乏责备之意,“臭小子,这么早就把棠丫头给带过来,也不让棠丫头多睡会儿。”
对于谢文斌的反应,谢祁当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对于这没由来的指责,反正听着便是了,而傅语棠却是闻言一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灿烂的阳光,这……早?
若不是她能感受到谢老将军说这话是出自真心的,都要以为他在揶揄她了,在京城,可没有哪家新妇到这个时辰才来请安的。
“不怪夫君,是妾自己的原因,”谢老将军不同她计较,不意味着她就可以不知分寸,但谢老将军既然已经给了台阶下,她自然也是不能傻愣愣的反驳说自己是晚到,只能顺着话继续往下说,“夫君本来也是想让妾多睡会儿的,但是妾在闺中就听家父讲述过将军不少英雄事迹,仰慕不已,迫不及待的想早些见到您。”
“这里什么都挺好的,妾也休息得很好。”傅语棠最后还不忘加上这一句,算是将谢文斌之前的问话也给回了。
谢文斌见傅语棠话里话外,都是在维护谢祁,想来两人相处得应当是不错的,看来这个儿媳妇还真是选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