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终于聚焦在季云徵脸上,眸中泛着血丝。
“他们……”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貌,“当时说了什么?”
季云徵感觉到掌中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看见她指尖深深嵌进的碎石,看见那些翻卷的皮肉里混着灰烬。
“师叔让我替他照顾您,”他声音放得极轻,“他说让您等他转世,希望您……届时能够认出他来。”
“至于姬师兄。”季云徵顿了顿,“他当时,像是与您说了话,只是隔的太远……不曾听清。
陆晏禾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一下。
她知道姬言说了什么。
他说。
“白桃树。”
陆晏禾垂下头,在定定地看着身下废墟半晌过后,挣脱开季云徵的手,俯身用双手捧起断垣中一捧灰烬。
季云徵立刻撕下自己下摆的衣物,将布片递到陆晏禾的面前,让她将灰烬放在其上,抱起后护在身前。
做完后,陆晏禾闭上了眼,整个人微微前倾,额头抵在季云徵的肩头,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季云徵。”她说,“我走不动路。”
季云徵:“好,弟子带您回去。”
他打横抱起陆晏禾,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侧身朝乌骨衣沉默地点头示意,随即剑光亮起,御剑而起,稳稳地托着怀中的人离开。
一路上,陆晏禾始终闭着眼,直至即将彻底飞离涿州城的满城焦土之际,突然极轻地开口。
“季云徵,他们还能回来的,对么?”
季云徵低头,看见陆晏禾眼角有泪痕无声滑落,很快被风吹散。
“是,”手臂微微揽紧怀中之人,季云徵将声音放得很轻,“沈师叔和姬师兄,终有一日会回来的。”
陆晏禾没有回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怀中,季云徵调整了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适些,下方废墟渐渐远去,化作视野里一片模糊的暗影。
到达临时住处时,季云徵收剑落地,察觉到怀中陆晏禾的呼吸渐渐由急促变得轻缓,低头看去,见她目光昏沉,眸色朦胧,原本想要放下她的动作霎时一顿。
她很累了,应该好好睡上一觉。
不过一瞬犹豫,季云徵便准备带陆晏禾回自己房中歇息,但却在半路上,遇到了另外一人。
来人身上伤势不轻,比起陆晏禾等人受到的天火灼伤外,身上还有些被怨气附着的气息,整个人的状态略有些萎靡。
裴照宁原本脚步匆忙地朝着季云徵的方向走来,同样看到了季云徵和他怀中的陆晏禾,脸色一变,几乎要立刻开口:"师......"
见季云徵神情严肃地摇头,立刻噤声。
然而陆晏禾此刻并未完全昏睡过去,听到动静,在季云徵怀中睁开眼。
她看向裴照宁,问道:"照宁,怎么了?"
“师父。”裴照宁看向陆晏禾,郑重其事。
“我感受到不到珈容倾的存在了。”
第122章
陆晏禾眸光一顿, 道:“找个地方说。”
季云徵顺势接话道:“去我那吧,师尊。”
很快,季云徵便把陆晏禾抱进了自己房中, 将她放在榻上,又仔细调整了头枕,让她靠得更加舒服些。
裴照宁紧随其后进来,季云徵替他和自己都寻来了矮凳, 两人在榻边坐下。
陆晏禾靠在榻边, 朝着裴照宁伸出手, 裴照宁会意,垂首朝她凑近, 让她冰凉的手指触及自己额发。
片刻后,陆晏禾收回手, 声音依然沙哑,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算是个好消息, 珈容倾已经不在你体内。”
一旁的季云徵默默看着, 他开口,语气沉凝:“但他并没有死去。”
“想要杀死天魔,要彻底毁其本体, 碎其神魂。”
陆晏禾扫了季云徵一眼。
季云徵对于如何对付他的那个皇兄,意料之内的很熟练。
她当然知道珈容倾没有死。
在她识海之中的系统界面上, 原本显示沈逢齐和姬言名字的地方, 那两个名字已变成了黯淡的灰色。
而珈容倾这三个字旁, 其状态上赫然标注了重伤debuff。
珈容倾并未死去, 想来是因为某种原因,被强行剥离出了裴照宁的体内。
至于这当中原因……
季云徵坐着微微出神,回想起当时被汹涌傀儡潮淹没的珈容倾, 亦想到那时沈逢齐对他说的那些话,他放在膝上的手在袖中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低声道。
“应当是师叔……最后时刻做了什么,才强行将珈容倾逼出了裴师兄体内。”
陆晏禾沉默下来,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视线落在自己依旧沾着灰烬与血痕的指尖。
师兄。
裴照宁看着陆晏禾的神情,慢慢垂下头,肩背微微绷紧,体内纠缠数月的阴冷与侵蚀感已彻底消失,他心中却没有丝毫自由的喜悦,甚至有了更为荒唐的念头。
如若沈逢齐不帮他,或许便不会这样……
房间内被沉重的寂静笼罩,唯有三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照宁,此事你可与你师尊说了不曾?”
陆晏禾打破了沉默。
裴照宁愣了愣,回道:“不曾。”
“那现在去吧。”陆晏禾脸上流露出淡淡笑意,“他知道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乌骨衣想必晚些也会回来,你记得找她瞧瞧,我见你精神不太好,还需要多加调理调理。”
裴照宁抬起头,对上陆晏禾那带着安抚意味的浅淡笑容,怔了怔,随即顺从地点了点头:“好,弟子这便去回禀师尊。”
他目光扫过陆晏禾苍白疲惫的面容、沾染血污与尘灰的衣衫,以及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担忧道:“师父,您……”
一旁的季云徵适时开口,声音平稳:“师兄放心,我来照顾师尊。”
见季云徵如此说,裴照宁便也不再说什么,再次颔首:“那弟子晚些时候再来探望师父。”
说完,他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陆晏禾与季云徵。
陆晏禾一直强撑着的脊背松懈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终究还是无法完全平静地面对裴照宁那张与师兄极为相似的脸庞。
即便在心中无数次告诫自己,方才她也几乎要控制不住翻涌的情绪,险些在他面前失态。
裴照宁想必也知道,怕她神伤,这才立刻选择离开。
陆晏禾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波澜,待她再次抬起眼帘时,却正对上季云徵静静凝视着她的目光。
他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专注的神情让她一时间觉得有些无所适从,下意识便想移开视线,目光偏转间,她看到了自己布满黑灰污渍的双手和衣衫。
此刻,她正躺在季云徵干净整洁的床榻之上,那些污秽不免沾染了素色的被褥。
“为师弄脏了你的床榻,抱歉……”她下意识就想掐个清洁咒诀,手腕却再次被季云徵轻轻握住。
“师尊,无妨的。”季云徵看着她,低声道,“您如今伤势未愈,不宜再动用灵力。”
只是一个小小的清洁咒而已,哪里就至于此了?陆晏禾很想反驳,但季云徵已松开她的手,转身快步离开了房间。
陆晏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时有些茫然,不过没过多久,季云徵便去而复返。
他手中端着一盆温热的水,臂弯里圈着布巾、纱布和药瓶。
陆晏禾这才明白,季云徵这是要帮她处理伤口。
季云徵将东西在榻边一一安置妥当,然后重新坐回榻沿,挽起自己的衣袖,将布巾浸入氤氲着热气的水中,浸透后仔细拧干。
“师尊,可能会有些疼。”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
说着,他已小心翼翼地托起她一只手腕,将湿布巾覆上,湿润的触感驱散了指尖的冰凉,却也不免让陆晏禾感受到伤口传来的轻微刺疼。
她下意识地想蜷缩手指,却被他稳稳地握住,动弹不得。
“师尊,忍忍。”他低语,声音中竟带着些轻哄。
季云徵垂着眼睫,一点点拂去她指缝、掌心乃至手腕上的黑灰与干涸的血迹,露出底下苍白的肌肤,又尽量避开触碰那些碎石划破的狰狞伤口。
做着这一切时,他靠得她很近,呼吸放得极轻,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手背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尖微微发颤的痒意。
陆晏禾不由自主地侧眸静静看他,见他处理的极为细心,直到盆中清水变得浑浊,污渍去尽数去除后才松开她的手。
而后,他又拨开药塞,指腹蘸取了些许药膏,再次托起她的手,极小心地抹在她泛红和翻卷的伤口处,替她敷药,缠纱布。
“得亏你替为师上药,若是再晚些,这些伤怕是要直接愈合了。”陆晏禾对于他的这番动作,心有触动,又觉得此刻气氛过于古怪,于是忍不住开口驱散这份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