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像是在欣喜, 又是在回应着什么。
是感受到了旧主的气息?可江见寒……他那位名义上的小叔, 此刻并不在此。
公仪涣思绪飘浮间, 苍虬剑的震颤愈发剧烈,剑匣中的封印甚至发出了细微的咔咔声。
眼底锐光一闪,公仪涣抬手, 在苍虬剑将要突破封印前一刻,盖上了剑匣。
合上剑匣的瞬间,他眼神骤然一凝,扭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有人。
某种直觉与苍虬剑那异常的共鸣呼应起来,让他心生异动。
他起身,取过一旁挂着的外袍披上,随后点亮了盏提灯,灯光驱散了他周身一小片黑暗,却更衬得他眉眼清寂。
步履无声,公仪涣穿过寂静的回廊,径直走向渡阑居的后院。
宗族内皆知公仪涣喜静,居所从不留侍从,此刻偌大的后院唯有风声穿过竹叶的簌簌轻响。
在他踏入后院的刹那,一道身影恰如一片轻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墙之外的屋檐之上。
隐约可见是个女子的身影,她姿态轻灵,落地时点尘不惊。
几乎在她足尖触及瓦砾的同时,她周身骤然亮起清冷澄澈的灵光。
那灵光并非她自身散发,而是来自于她握在手中,那柄流转着泠泠清辉、散发着无形锋锐之气的灵剑。
贪生剑。
公仪涣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目光越过庭院,遥遥看向灵光映照下那张清艳绝伦却冰冷似霜的脸。
谛禾道君,陆晏禾。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白日的宴席之上,重重纱帘阻隔,他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此刻,提灯的光晕与贪生剑的清辉交织,清晰地勾勒出她的模样。
而陆晏禾,在落定的瞬间,目光也同样锁定在公仪涣的身上。
她同样是第一次见到公仪涣的样子,却在看清楚他的那张脸时,眼底划过震惊。
远处与她对立之人,身姿颀长,立于朦胧灯影之下,眉眼轮廓竟与江见寒有九分相似。
他虽容貌较之江见寒容貌更胜两分,有种脱胎换骨般的拔高,却洗去了所有锋芒与棱角,更像是一块被岁月流水反复打磨过的温润玉石,沉静、内敛,周身萦绕着一种浑然的气韵。
虽然脸与声音都有变化,可是凝视着那双熟悉的眸子,陆晏禾还是几乎脱口而出,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江见寒……?”
公仪涣的眸光在灯影下平静无波。
“公仪涣。”他清晰地纠正,声音如同他周身的气质一般,带着沉寂的疏离,“谛禾道君漏夜前来,所谓何事?”
公仪涣?
陆晏禾眼底的震惊迅速褪去,转为一种深沉的审视。她身形一闪,径直出现在公仪涣面前,无视两人间逾矩的距离,将他的脸,一寸寸轮廓都纳入眼中,分毫未漏。
不会错,这张脸,这双眼睛,分明就是江见寒。
“你不认识我?”她整个人都凑近,抬手就要扣住公仪涣的肩膀,“公仪氏那些老不死的对你做了什么?”
然而这一抓却抓了个空。
公仪涣本就在意两人间过分的距离,见她如此,身形微侧后退一步,衣袂轻晃,精准地避开了她的触碰,眉头蹙起,眼底的疏离更盛。
“谛禾道君,”他语气沉凝,“还请将话放得更尊重为好。”
“另外,我名公仪涣,并非青衡道君。”
陆晏禾的手缓缓收回,她看着公仪涣那全然陌生的神态,听着他的否认,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
原来如此。
她终究是高估了公仪氏的底线。
公仪琅那个巧言令色的骗子,说什么联姻之后自会放人……原来他们打的,是彻底抹去“江见寒”,重塑一个“公仪涣”的主意。
自己甚至差点成了撮合他与凌皎皎的角色。
“可你若不是江见寒,”陆晏禾开口,指尖轻抬,贪生剑流淌出清冽光晕,“那这又是什么。”
公仪涣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困惑,随即感知到了什么——
远处的内室传来木匣被撞开的闷响。
不过两次呼吸的间隙,青碧剑光已破空而至。
是苍虬剑。
它竟自己寻来了。
此刻这柄在公仪涣手中桀骜不驯的灵剑,飞至陆晏禾身前,围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即便剑身缠绕着层层叠叠的封印符文,却依旧努力爆发出亮丽的青光,又用剑柄轻轻蹭过她的指尖,发出激动的嗡鸣声。
当陆晏禾伸手时,苍虬剑主动将剑柄送入她掌心,剑穗垂落在她腕间,全然信赖。
她抚过剑格上那道熟悉的刻痕,抬眼看向公仪涣:“你若不是江见寒,这柄认主的剑,为何会在这里。”
“若苍虬剑认我为主,”公仪涣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我自当与它心意相通,如臂使指。”
他目光落在缠绕符文的剑身上,“正因它始终抗拒,不愿臣服,我才不得不加以封印。”
陆晏禾闻言,手腕一振,直接将苍虬剑径直朝公仪涣抛去。
“试试看。”
公仪涣抬手接住。
剑柄触手冰冷,就在他指尖收拢,试图握紧的瞬间,方才还陆晏手上顺从的苍虬剑骤然震颤,一股凌厉的剑意自主勃发,即便在重重封印下,那锋芒依旧如细密冰针,瞬间刺破了他的掌心。
一丝殷红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洇开。
公仪涣吃痛,手指微松,苍虬剑立刻发出一声低鸣,脱手而出,化作流光重新投入陆晏禾身侧。
公仪涣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道豁口,再抬眼时,目光平静地看向陆晏禾。
“谛禾道君也看见了,”他缓缓摊开受伤的手掌给陆晏禾看,语气疏淡,“它会伤我。”
“不知谛禾道君可曾见过,会反噬其主的本命灵剑?”
“它不是伤你,”陆晏禾的声音低沉下来,一眨不眨地看他,“而是认不出你了,江见寒。”
她凝视着公仪涣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你现在,从里到外都变成了一个与江见寒截然不同的人。它感知不到旧主的气息,自然不愿认你。”
正如在涿州城内,尚未恢复全部记忆的她,也曾一度感应不到贪生剑的存在。
江见寒被公仪氏以某种手段“洗去”了过往,重塑成公仪涣,苍虬剑拒绝承认这个陌生的主人,几乎是必然。
“无论如何,谛禾道君似乎都执意要将我认作你心中所想之人。”公仪涣眼波平静对她道。
“再重申多少遍,答案也不会改变,我是公仪涣,你认错人了。”
“我认错了人?”
陆晏禾看着眼前这个彻底遗忘自己、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公仪涣、对她展现出极致疏离的故人,明知这一切并非他本意,一股混杂着复杂情感,某种难以言喻的无名火还是猛地窜上心头。
江见寒,亏她还日夜兼程赶来寻他,他倒好,安安稳稳在这里做他的大公子,甚至还要准备迎娶凌皎皎。
“好,公仪涣,你说你是公仪涣。”陆晏禾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冷了下来,“那我想请问大公子,你的龟甲呢?”
“你们公仪氏,每人都会有一枚由自身精血凝炼的本源龟甲,须臾不得离身。不知大公子可否让我见识一下,你的那枚?”
公仪涣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谛禾道君既然知晓龟甲对于我们公仪氏族人的重要性,更不该问出如此冒昧的问题。”
“冒昧?”陆晏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公仪涣,你是不愿意拿出来,还是……你根本拿不出来?”
公仪涣脸色微沉:“若谛禾道君执意如此咄咄逼人,恕我不能奉陪。”
他说完,不愿意再与陆晏禾纠缠,提灯转身欲走。
然而陆晏禾的动作更快,她猛地伸手,一把粗暴地攥住了公仪涣的衣襟,强行将他拽了回来!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完全出乎公仪涣的意料,他尚未反应过来,陆晏禾接下来的动作更是如同惊雷。
她一手紧紧扯着他的衣襟,另一只手拂过自己腰间禾穗铃,青光微闪后,一枚龟甲便赫然出现在她掌心。
她将龟甲拿起,放到她和他的中间,逼着他看向龟甲,声音带着冰冷的嘲弄:
“拿不出来才正常啊,我的大公子。”
“烦请你仔细瞧瞧,我手中这枚,可是你不肯拿出来龟甲?”
第131章
公仪涣看着被她托在掌心, 泛起微光的龟甲,瞳孔不住扩大收缩,周身的清冷疏离被搅得支离破碎。
几乎是在陆晏禾取出这片龟甲的瞬间, 公仪涣体内的灵力便不受控制地波澜涌动起来,与龟甲遥相呼应,血脉深处的共鸣让他无法否认。
这片龟甲确确实实就是他的,但他的龟甲明明……
难道族中的长老们是在骗他?
“大公子是不是想问我, 我是怎么有你的龟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