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徵扫了眼姬言,神情风轻云淡,又回看陆晏禾,眼底像是抱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愿意一直陪着师尊,只怕师尊厌烦我。”
陆晏禾被他眼中的碎光晃了晃:“……不会厌烦。”
那边,姬言讥讽的笑就这么僵在脸上,他瞧着季云徵握住陆晏禾的手并偏头看她的神情,只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
这人,是傻子?听不懂话?
好像他拜陆晏禾为师全然不是为了日后修炼之路通达,倒像是来取悦陆晏禾的。
或许是季云徵的眼神太过热切,在姬言的注视下,陆晏禾虽然冷着脸,还是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
她像是在安抚一只狗。
“师尊。”季云徵微微低头。
这只狗正兴奋地朝她摇着尾巴。
姬言霎时觉得胸口处怒火上涨,额头青筋暴起,无端产生又无处发泻的恨意让他猛地一拍桌沿。
“啪——!”
他眼中的恼怒几乎要凝成实质。
“陆晏禾!谢今辞你到底是管不管!”
*
半刻过后,裴照宁与季云徵还是离开了偏殿。
他们走出之时,见殿外还站着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女。
沧茗峰中的夜晚已有了些寒,凌皎皎身上穿着的还是白日的洒扫弟子服,并无御寒的效果,练气期的修为也无法提供给她任何裨益,她现下正低着头站在原地不断跺脚取暖。
听到动静,凌皎皎立刻抬头,在第一眼看到季云徵时缩了缩脖子,立刻将视线转到裴照宁身上,露出些欣喜的笑容。
“大师兄!”
裴照宁与季云徵下了阶,季云徵仿佛将凌皎皎当作空气般理也不理,裴照宁则朝着凌皎皎点了点头,开口对她道。
“凌师妹,师父今夜会待在此处,现在夜已深了,如今再送你回去未免有些不便利,师父刚才与我说腾出一间空房来,让你在这峰中歇着,你意下如何?”
凌皎皎呆了呆,有些不可置信。
是……陆晏禾特意交代裴照宁照顾她吗?陆晏禾是注意到自己了吗?
裴照宁迟迟没等到她回复:“师妹?”
凌皎皎回神,头点得如小鸡啄米。
“六长老厚爱,皎皎感激不尽,只是现下也很晚了,不敢劳烦师兄们替我专门收拾,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允许皎皎住在阿眠处?”
见裴照宁神情有些疑惑,她解释道。
“阿眠今日受了不少惊吓,我听说他平日都是谢师兄陪着的,现下谢师兄出事,他一人我不太放心,他对我也有几分信任,我陪着他也能省不少麻烦。”
裴照宁愣了愣神,随即笑了:“凌师妹想的果然周到,我与季师弟先前也与阿眠相处不久,本也在忧心此事,师妹若是愿意照顾他那便再好不过。”
他朝凌皎皎行了一礼。
“那便烦师妹了。”
“哪里哪里……”凌皎皎连忙回礼。
两人客气过后,裴照宁伸臂一弯,将站在他身旁的季云徵给拉了过来,微笑道。
“另外还有方才之事,师父也嘱咐过,希望季师弟和凌师妹好好聊聊,彼此间莫要生了嫌隙。”
季云徵被裴照宁猝不及防一拉,踉跄两步,抬眼便看到凌皎皎怯生生的目光,心中躁意方升起,脑中不自觉浮现出陆晏禾那时的嗔色,只得压下不快道。
“之前是我冲动,抱歉。”
说是抱歉,季云徵的脸色依旧冷冰冰,更像是敷衍。
他心想。
凌皎皎能不能离他,离陆晏禾远点,有多远滚多远。
凌皎皎闻言,局促不安地低下头,声如蚊吟。
“谢师兄出事也与我有关,季师兄担心着急也是理应之中,不怪师兄。”
她的面容被遮掩在碎发之下,眼底飞速闪过一丝厌恶。
谁要他这个疯子假心假意的道歉,若不是借陆晏禾的光,他早该死绝了,何必霍霍她。
裴照宁看着他们两个,只觉得气氛有些古怪,欲言又止,想了想后还是没再劝,取出几张传音符咒交给了凌皎皎。
“既如此,凌师妹便回去歇息吧,若是阿眠有事,可随时用传音符唤我。”
凌皎皎感谢地接过传音符,眼中满是欣喜的笑容:“谢谢大师兄,还是大师兄考虑的周到。”
裴照宁颔首笑道:“应当的。”
待凌皎皎回去后,裴照宁转头对季云徵道:“季师弟可愿意去我住处一趟?我有些话想与师弟单独谈谈。”
季云徵看了看裴照宁,点头同意。
“好。”
待那两人离去过后许久,凌皎皎打开面朝回廊的门,看向谢今辞的那偏殿。
她如今在玄清宗的身份低微,当时季云徵裴照宁双双进去时她只能留在外头,因此对殿中的情形并不清楚。
虽然那些诊治谢今辞的修士如今都离开了,但陆晏禾既然会留在谢今辞偏殿之中,谢今辞必定尚未脱险。
更重要的是……
“偏殿之中有谁在?”她问系统。
“谢今辞,陆晏禾,以及……姬言。”系统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回答了她的问题。
凌皎皎皱眉:“姬言?是谁?”
“姬言,金丹初期修为毒修,师从沈逢齐,为沈逢齐亲传弟子。”
“原书设定中,沈逢齐,在玄清宗上一代佼佼者排行第六,为女配陆晏禾的师兄,于天魔之乱中被天魔皇族珈容倾夺舍,最终为陆晏禾察觉后被其所杀。”
“沈逢齐身死,作为其亲传弟子,姬言对陆晏禾心生怨恨,为人行事逐渐张扬跋扈,毒舌孤僻,渐与同门相处不睦。”
“宗内与之交好者唯首徒谢今辞一人,谢今辞时常开解之,二人关系并未因陆晏禾之故交恶。”
凌皎皎顿觉不妙。
“现在谢今辞出事,姬言岂不是对陆晏禾更加……?”
系统:“姬言认为陆晏禾辜负谢今辞情谊,又恨谢今辞优柔寡断,不肯挑破关系。”
“等等等等……我不太明白。”凌皎皎有些懵然。
“我知道谢今辞爱慕陆晏禾,你的意思是,那姬言也知道谢今辞对陆晏禾是男女之情?”
“是。”
“另外根据原书剧情……”
系统机械的电子音像是停顿了片刻,而后继续开口。
“姬言对陆晏禾的情感,也不一般。”
凌皎皎不解:“哪不一般?”
“应是与谢今辞一样。”系统回她。
“一……”
凌皎皎双眼瞪大,彻底呆住了。
“一样???!!”
第47章
此时, 偏殿之中,姬言踏过门槛,掀起通往内室的纱帘, 陆晏禾紧跟在其后。
一进去,被阻隔在内的浓重血腥气混着苦涩药味像是寻得了发泄的口子,朝着陆晏禾的脸上扑来。
室内的昏暗的灯烛因着他们进来的动静微微摇曳, 将影绰的人影投在墙面之上。
陆晏禾从前也来过这里,她就着对这里的熟悉, 疾步走过隔开内室的屏风, 看到了内室深处躺在榻上的青年。
脚步停在榻前,榻沿微压, 陆晏禾俯身在榻边坐下, 她伸出手, 指尖悬在正无声无息躺在榻上、长发凌乱铺在枕上的谢今辞。
今日清早, 谢今辞分明还站在微熹晨光照耀下的玉阶之下,金丝云带一丝不苟地束起他的长发, 发尾在早风吹拂下飞扬。
他牵着温以眠的手,仰头看着上方的陆晏禾, 俊丽的脸上是干净清润的笑。
“师尊, 阿眠如今怕生, 他的身份亦需要保密,今日的典礼还是不带他参加的为好, 弟子陪着阿眠去别处逛逛,还请师尊允诺。”
“另外, 麻烦师尊带我转达对师弟的恭贺。”
他看向陆晏禾的目光满是专注与温和。
“晚些时候,弟子再回来。”
而现在,那条金丝云带被血污浸透, 粘腻成一团,随意地放在榻上之人的枕边。
曾经日光之下泛着锦缎般柔软光泽,如瀑垂下的长发被血黏成结,半已凝固的血染红底下素色的枕面,在其上绽开刺目的、暗褐色的血梅。
谢今辞脸色苍白如新雪,干裂唇上的血色像被生生抽干,眉心处泛着令人心惊的青黑,全身的肌肤泛紫,衣衫下的胸口、腹部缠着的绷带无不透出深褐的血印。
眉心,颈侧,乃至全身的要穴上都扎着银针,针尖刺入血肉之中,银色的针身自半处至尾端都是赤黑之色。
即便昏迷不醒,那如今的神情与全身的涔涔冷汗依旧说明了一切——他正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这份痛苦无比寂静,他甚是没有泄露一丝颤抖的呻吟,双眼紧闭,若非那极其微弱的呼吸与脉搏,几乎与死去无异。
陆晏禾的眼眶被这一幕刺得发烫。
这是她的徒弟,白日还好生生的徒弟,如今却躺在这里,半步迈入鬼门关。
姬言看着陆晏禾坐在榻上的侧影,宽袖拂过屏风,在内室中的紫铜香炉旁坐下,炉中毒砂随着底下之火的烧灼发出嗤嗤轻响,鼎中浓黑的毒水中泡着一只半掌大的青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