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口无盖,匣中灵力悬绕,同样赤黑的银针浸泡其中。
“敖因之毒已渗入他七窍心脉乃至灵府,那些医修已黔驴技穷,寻常医术根本无力回天,现下只能让五毒蚀蛊入体,以毒攻毒之法暂缓敖因之毒侵蚀。”
姬言视线定定落在那些细针之上,对陆晏禾道。
“陆晏禾,你方才不是问我谢今辞他能支撑多久吗?答案我其实早就告诉过你了。”
“我毒道不精,除了我师尊,除非乌骨衣能现在出现在宗内,否则,谢今辞撑过今夜的可能不过三成。”
昏暗的烛光下,灯芯处爆开一朵灯花。
“我师尊早已死在你手上,乌骨衣呢?因为你心血来潮离宗摊上魔族之事帮你去善后,还不知何时归来。”
“现下整个宗内,因为你的缘故,无人可救他,可笑吗?”
陆晏禾:“……”
见陆晏禾仍旧坐在床榻边上一动不动,姬言咬紧了后槽牙,从齿间挤出话来。
“要我说,谢今辞若今日因敖因之毒而死,那也是他该的。”
“他对你全心付出,换来的就是你收别人当徒弟。”
他的语调阴阳怪气,尾音不自觉抬高。
“你给那季云徵作为你徒弟所有的殊荣与偏爱,那人山人海的壮观景象,多么盛大的典礼啊。”
“可若我没记错,当年,谢今辞是千辛万苦赢了裴照宁才成为你徒弟的,受苦受累受伤,可他甚至都没有一场完整的师徒典礼,就因为当时你忙着照顾重伤的裴照宁!”
姬言情绪激动,以至于从原地豁然站起身,死死盯着陆晏禾道。
“看的出来,六长老调教徒弟的手段真是一等一的高,谢今辞,裴照宁,还有你新收的那个季云徵,今日着实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无论是哪个徒弟,无论是何种性情,又无论你做了什么,他们似乎总能说服自己,总能为你开脱,总能咽下一切!”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病态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之色,眼底凝出两潭漆黑的怒火。
“陆晏禾你回答我,你收留裴照宁,将他养大,为的就是无数次用他那张与我师尊七八分相像的脸当作挡箭牌,堵住我的嘴,对吗?”
抛出这个问题后,姬言终于是停下来没再继续说下去,他下颌紧绷,微微喘着气,近乎固执地看着陆晏禾。
陆晏禾也如他所愿,终于有了些反应。
她慢慢转过身来,昏暗的烛火微弱照亮了她半边的侧脸,她沉默地回望着姬言,熟悉的眸子中此刻如夜里结了冰的湖面,静得可怕。
“姬言,我知道,你一直都恨我。”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碾过他的心脏:“是我对不起你,你还有什么话,现下都可以说出来。”
姬言闻言,瞳孔骤然一缩,他张了张嘴,心中那些积压已久的刻薄之语突然卡在喉咙里,像是化作一团泥堵在当中,不上不下。
他从陆晏禾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之意。
陆晏禾垂眸,从袖中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榻上谢今辞的手,继续道。
“恨归恨,说归说,至少麻烦你尽力去救他。”
陆晏禾如今什么都没有在想,她在看到谢今辞的那一刻,便只是想要谢今辞不要出事,想要他挺过去。
她不想因为她强行改变剧情发展而导致谢今辞比原书更早迎接死亡。
这不应该是他的最终结局,他应该有更加光辉灿烂的未来,而非次次因她而死。
姬言被陆晏禾的神情给刺痛到,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像是怔住了,低低重复道:“对不起?”
他的指尖开始剧烈颤抖,呼吸粗重,发出一声短促的笑,眼眶泛红,气极道。
“陆晏禾!你以为我要的是你的一句对不起?!”
他的声音骤然尖利起来,甚至因喘息不稳而咳嗽出声,胸腔中的心脏撞出闷而钝的疼痛来。
“你每次……每次都是这样!你面对所有人都不是这样,偏偏对我这样!是觉得我可怜吗?你把我看作成什么了?!”
嫉妒与不甘的怨毒化作无形的藤蔓爬满他的全身,将他死死缠紧。
她把他看作什么?!看作成自己亏欠的人?看作成师尊留在这世上的遗物?还是看作成为谢今辞打抱不平的挚友?
她以为自己恨她是因为那些原因吗?!不是……根本不是!
陆晏禾凝视姬言,似是不能理解姬言突然如此激动的原由,双眉紧蹙,问道:“那你想让我把你看作成什么?”
死寂般的沉默。
姬言呆呆站在原地,竟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他莫名回想起谢今辞曾与自己的一段交谈。
那是当年,在谢今辞在他面前承认自己对陆晏禾有那种情感的时候。
“砰!”
茶盏摔碎于地的声音清脆刺耳,藤架树下姬言怒不可遏,一把揪住谢今辞的衣襟将他压在栏上,后背与硬木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谢今辞!你简直是疯了!”
姬言怒火中烧,他压着谢今辞的手上的力道极大。
“一直以来陆晏禾有对你很好吗?她还是你师尊,你怕是得了失心疯才会去喜欢她,对她产生那种感情!”
“是啊,我大概是真疯了吧。”
记忆中的谢今辞被他揪住衣襟,眼中满是坦然的笑意:“但姬言,我也知道自己的心,我现在说的一切,皆是出自于我本心。”
“我喜欢陆晏禾,倾慕她,心悦她。”
“并非因为她成为了我师尊而喜欢她,是因为喜欢她,才会成为她的徒弟。”
这是姬言第一次听到谢今辞直接叫陆晏禾的全名,他的语气无比温柔,那个名字从他唇齿间滚过时的缱绻之意让姬言毛骨悚然。
姬言喉结滚动了几下,忍了又忍,沉声朝他泼冷水:“就算你喜欢她,她是你师尊,你是她的弟子,她这辈子都注定给不了你任何回应。”
“那便当她一辈子的徒弟吧。”
谢今辞笑了笑,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声音低的像是声叹息。
“明月既高悬,又如何强求它独照我呢?”
*
记忆回笼,姬言看着不远处与他隔着仅一道屏风的陆晏禾,彼此间沉默的对视让他们间仅有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天堑。
陆晏禾和与谢今辞在那一端,自己在这一端。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表情说不上来的扭曲,眼眶却忍不住红个彻底,恨意不甘翻涌。
他先前到底在为谢今辞生气什么?
明月不独照他谢今辞?
分明是明月独不照他姬言!
与此同时,陆晏禾看着姬言的眼神突然一变,她几乎是立刻转头,瞳孔缩紧,看向榻上。
谢今辞依旧是毫无生气地躺在榻上。
可原本被她握住,却松松摊开的青年的手,此时五指微微曲起,探进了她的掌心。
“今辞?”
第48章
仿佛是回应陆晏禾的呼唤, 那探进陆晏禾掌心的五指又动了动,指腹以极微小的动作擦过她的掌心。
陆晏禾立刻俯身看谢今辞,避过那些扎在他身上的银针, 抚上了他的脸,目光一寸寸落在他的脸上,不肯放过他可能任何苏醒的细节。
然而预料之中的场景并未发生, 青年苍白脆弱的脸上是死寂的平静,他双眼紧闭, 烛光下他眼尾处的一点泪痣如褪色的墨砂, 淡的几乎要无声化进惨白之中。
“师尊?”
剑锋带起漫天飞叶,洛归剑尖挽出了个漂亮的剑花, 雪色劲装勾勒出青年挺拔的身形, 回忆中的谢今辞侧身转头回眸看她。
“弟子这一剑还只是学了师尊教授的皮毛, 有些不得要领, 师尊可否再教弟子一遍?”
额前碎发被薄汗浸湿,谢今辞眼角的那颗小痣随着笑意生动地时隐时现, 像是白纸上不小心溅落的墨点,在眼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那光逐渐黯淡成了室内昏暗的烛光, 但还是晃得陆晏禾眼酸, 让她忍不住闭了眼。
“他的手方才动了, 我感受到了。”她道。
姬言袖中双手攥紧,指尖掐入掌心他, 深吸一口气,声音冷沉。
“……没有用, 一切都看要今晚。”
陆晏禾点头,回他。
“好,我陪着他。”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从谢今辞身上移开, 而是微微挪了下身子,整个人靠在床栏之上,一只手依旧握着床榻上昏迷青年的手。
姬言看着这一切,抿唇咽下方才还激荡的情绪,踩着脚步转身在屏风之外的软榻上重重坐下。
他终归还是知道何事更为重要,即便这让他异常烦躁。
姬言心绪糟糕地任由身体跌进软席之上,把绸面压的褶皱凌乱,长发随意披散开来,冷声道。
“随你。”
*
温以眠住处。
“喜欢陆晏禾,却又因为她带给自己的痛苦而不得不怀有恨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