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知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把头埋在阿泽的颈窝里,小心地蹭去眼泪。
“别怕,”阿泽轻轻拍她的肩膀:“你可以相信我。”
虽然得到了这样的承诺,但当阿泽打开汽车后备箱的时候把安知塞进去的时候,安知还是紧张了起来。
“我一定要躲进去吗?”
“门卫那边收到消息了,大概率要盘查的吧。”阿泽擦了一把汗:“实在不行只能硬闯了。”
“可是阿泽哥哥你有驾照吗?”安知不放心地问。
“没有哦,我还没到考驾照的年龄。”阿泽淡定地合上汽车尾箱盖,把安知惊惶的眼睛关了进去。
其实孟家并没有所谓的门,但和公共区域交界的地方还是有哨卡的,平时藏得很深看不出来,如今收到苏绫的死命令,全体安保人员出动,把平素幽寂的庄园变得灯火通明。
车子开了一会就停下来了,安知依稀听到阿泽在和什么人说话,说了几句后又没声音了了,然后汽车就突然加速,咆哮着冲了出去。
安知勉强用手抠住一小块凸起的零件,却仍然在巨大的惯性下,在后备箱里被甩来甩去,她只能闭上眼睛,紧紧咬住牙关,然后祈祷。
阿泽说什么把心肝割下来送给孟夜来的话,乍一听确实可怕极了,但她冷静下来想想,便反应过来应该是要她给夜来捐肝脏。
她几乎一整个暑假都没有见过孟夜来,难道他的身体已经差到了这个地步么?
安知又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自己和夜来好像是双胞胎。
她默默对比了一下自己和夜来的长相,感觉好像有那么点像,但又没有非常像,虽然必要的时候也会喊孟夜来“哥哥”,但她心里也并没有和他是双胞胎的直观感受。
因为是双胞胎……所以要她给孟夜来捐肝?
那当初把她接回孟家,除了孟怀远和季识荆的约定之外,是不是也有这一重有备无患的考量?
那她到底算是什么,一座行走的备用器官库?
阿泽的车技确实太烂了,也有可能是为了躲避身后的追兵,时不时就来一个急转弯,安知被晃得七荤八素,越想越恶心,最后只能把全部精力都用来控制自己翻江倒海的肠胃,居然没那么惊慌了。
最差的结果也就是被孟家抓回去配型吧……一时半会肯定死不了,她反而更担心现在阿泽把车开到沟里去。
“唧——”又是一脚猛烈的刹车,安知终于没忍住,一张嘴,把晚饭全吐了出来。
片刻,后备箱被打开了。
她恹恹地捂住嘴,自暴自弃地不肯睁眼:“别看我别看我……”
“阿泽你怎么开车的……”
听到熟悉的声音,安知霍然睁眼:“阮叔叔——”
“哎!”阮长风坚定地回应她。
正试图从后备箱里坐起来,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安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吐到阮长风身上,绝望地哀叹了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安知急得眼泪狂飙:“我不是故意的……呕……”
阮长风的衣服被她弄脏了一大片,全然没顾上嫌弃,手忙脚乱地帮安知拍背:“哪里不舒服?吐出来有没有好一点?”
其实安知长这么大一直不明白,在别人呕吐的时候拍他后背到底有什么用,这样轻柔的力道,对于生理上不适的缓解微乎其微,大概还比不上掐两把虎口,或者递一杯温水。
可是这一刻她突然就理解了人们为什么会有这个习惯性的轻拍动作。
轻重都好,重要的是,在你最难受的时候有个人站在你身边,用他的身体语言告诉你,他不嫌弃你,最痛苦的时光,他会陪你一起度过。
安知晚上本来也没吃太多东西,吐了几口之后又干呕了一阵,大略缓解过来,红着眼眶抬起头,发现自己到了海边。
“好点了没?”阮长风扶着安知从里面车后备箱里爬出来,她的赤脚踩在粗糙的沙砾上,疼得缩了缩。
长风只能把她抱起来,继续数落阿泽:“怎么连双鞋都没带?”
“走得急。”阿泽倚在车门上说。
“我没事。”安知摇摇头。
“那就好,看你吐这么厉害,我还担心你不能坐船呢。”阮长风给安知指了指岸边停着的一艘小渔船。
“我们坐船要去哪?”安知紧张地握住他的手:“阮叔叔,他们真的要找我回去……”
“马上就要开学了!”阮长风突然打断她,兴高采烈地提了提她的胳膊:“你整个暑假都没有好好玩过是不是?”
“啊……”
“我带你出海玩一趟,怎么样?”阮长风眼神亮晶晶的,好像真的在说一件非常惊喜的事情:“坐船很好玩喔。”
安知和他对视片刻,压下了心底所有的难过不安,雀跃地举起手:“好啊好啊,我想钓鱼!喂海鸥!我还想在沙子上堆城堡!”
“都有都有,”阮长风笑呵呵地抱起安知,阔步朝快艇走去:“全都满足你。”
“阿泽哥哥来吗……”安知欢喜之余,还是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问身后的阿泽。
“我就不去啦,”阿泽爽朗地朝她挥挥手:“你们去就好,玩得开心点——记得帮我捡几片漂亮贝壳回来。”
快艇发动后,阿泽的身影迅速模糊成沙滩上的一个小点,安知揉揉眼睛,努力逼自己忘掉视野中的最后一帧画面。
——阿泽转过身去,直视着四面八方围过来的男人,举起双手负在脑后,然后双膝缓缓地跪了下去。
第354章 心肝【中】(24) 山中无甲子,暑尽……
直到很多年以后, 季安知的足迹已经遍布这个星球的绝大多数国家,阅尽了无数山川河流,她仍然觉得, 没有任何一次旅行能比得上十岁那年, 在那个暑假即将结束的夜晚,阮长风带着她乘船出海, 视野所及只有海浪和头顶的月亮, 却一点都不觉得晦暗,平静安宁地好像要走向世界的尽头一般。
她把所有不确定的未来都留在大陆上,尽其所能地去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片刻欢愉,方寸大的船上实在找不到可以玩的了, 她便开始脱外衣。
“你热吗?”阮长风一边开船一边高声问她:“风大,小心着凉。”
安知直接把最里面的衣服也脱掉了, 站在船舷上深吸一口气:“我想下去游泳。”
即使阮长风及时转过头, 视野的余光仍然被那惊鸿一瞥的刹那素白震颤,再想喝止的时候,安知已经纵身跃入海水。
安知畅快地游了很久,甚至试图摸一两条鱼上来,直到被寒冷的海水冻得嘴唇青紫,才被阮长风强行拽上来, 刚一上船就被床单兜头罩住。
“自己擦擦……”阮长风不满地说:“衣服怎么能说脱就脱?我毕竟是个男人。”
安知也有点微微发臊, 背过去不敢看他。
这场旅行对长风来说也是个意外,匆忙之间他只租到了船,别的东西几乎没来及准备, 幸好原来的船主在船上留了个酒精炉和一小袋大米,因地制宜地煮了点海鲜粥。
“这个问题必须要重视起来啊,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要注意男女之间的区别,绝对不可以随随便便……”阮长风一边搅动锅里的粥,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阮叔叔在我小时候绑架过我?”安知突然问他。
阮长风的手骤然停住了。
“那阮叔叔应该看过我的身体吧,比如换尿布什么的,”安知理所当然地说:“干嘛这么大惊小怪的。”
“当时你才六个月大,现在都长这么高了呢……肯定不一样啊。”阮长风给安知打了一碗粥:“来吃点东西。”
安知裹着被单吃了一小碗粥,有点烫,她边吹边问:“当时为什么绑架我呢。”
这个问题是阮长风的死穴,他沉默了片刻后说:“我们先别谈以前的事情吧。”
安知几口喝完粥,还是有点冷,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说:“谢谢阮叔叔绑架我,我不敢想象在孟家长大……”
“不要感谢我,原谅我,”阮长风心中隐隐作痛,向她忏悔:“当时你还那么小,我差点对你做了很坏的事情。”
女孩细白的脖颈上隐约透出青色的血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这样美丽脆弱的生灵,所有伤害她的企图都像是不可饶恕的罪过,阮长风不能原谅自己曾经把刀抵在她的脖子上。
而安知已经倚在他怀里睡着了,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梦中她真的变成了一条水生动物,向大海最深处游去,好像在逃离什么,无数发出幽幽蓝光的水母从她身边掠过,最后只剩下黑甜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