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梦魇并不愿意放过她,她感觉自己被巨大的渔网兜住,尖锐的倒刺勒进她的皮肤里面,她拼命尖叫挣扎,却甩不开细密的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湿漉漉地拎到空气中,像离开水的鱼一样窒息。
安知梦到自己被平放在手术台上,尖锐的手术刀划破她苍白战栗的皮肤,医生们在她的腹腔里面挑挑拣拣,一个说我怎么找不到肝脏在哪里,另一个说我们应该给她留一个,最后苏绫狞笑着下达了命令,说把两个肝都割下来,还有别忘了把心和肺也割下来,就算现在用不上也没关系,留着给夜来备用。
安知终于被吓醒了,赶紧摸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肚子,确认没事后,才重新躺了回去,却再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阮长风是被海鸥的叫声吵醒的,还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安知趴在船舷上的背影,赤着脚,长发被海风吹得猎猎,一抹淡淡的白雾从她面前升起。
他第一反应是安知在烧什么东西,片刻后才在熟悉的味道中反应过来,她手里燃烧的是一根香烟,已经烧掉了一半。
阮长风只觉得头疼欲裂,跳起来扳过她细弱的肩膀:“你干什么呢!”
安知手里的烟被他夺走,不疾不徐吐出一口呛辣的烟雾:“妈妈每次打视频的时候,都会问你有没有戒烟……可你还是带着烟,阮叔叔你不乖哦。”
“什么我乖不乖的……”阮长风崩溃地叫道:“问题是你怎么抽上了,这谁教你的啊!”
“我不仅仅学会了抽烟哦,”安知的脸上有种异样的酡红,眼神迷离摇晃:“我还学会喝酒了……”
阮长风终于从她嘴里闻到了被烟味压过去的酒精气味,心一沉。
“烟是我带上来的——可是你哪里来的酒?”阮长风摸到安知脸上异样的滚烫,吓得肝胆俱裂:“快点说啊!”
啪嗒一声,一小块粉色的固体酒精从她手心里滚落,在甲板上滚来滚去,那上面还留下了些许细小的牙印。
是昨天晚上煮海鲜粥剩下的燃料。
“看起来果冻一样……不过味道不一样唉。”安知嗤嗤地笑起来:“不过好烈啊,吃下去之后嗓子好像真的烧起来了。”
“这里面含甲醇,你会瞎的知道吗?”阮长风又气又急:“你怎么就不能做个让我放心的乖孩子呢!”
“我听说……喝酒伤肝吧?”安知在肠胃烧灼般的剧痛中跪倒,眼神绝望酷烈:“宁愿在我身体里面毁掉……也不捐给他。”
阮长风把船上所有的淡水都找来,使劲往安知肚子里灌,确定她实在喝不下去了,才把手伸进她嗓子催吐。
“我怎么可能让你捐肝啊,就算我死了也不会允许的,”在手背被安知的牙齿咬出斑斑血痕后,看着安知终于又吐了出来,他的眼眶通红:“有我在呢你怕什么啊。”
安知在他怀里吐得天昏地暗,终于“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虽然经过紧急处理后已经没有失明的危险,但安知的身体状况还是不足以支撑远航,加上阮长风也准备不足,最后他们还是在一座岛上停了下来。
“所以我们要荒岛求生了?”下船的时候安知问长风:“阮叔叔你会给我编一条草裙吗。”
“很遗憾没办法满足你的愿望,这座岛上应该是有人的。”阮长风遥指山上的一座古刹:“希声寺,有没有听说过。”
安知摇摇头。
“孟珂十几岁的时候来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他就是在这遇到的徐莫野。”说到这里,阮长风油然而生一种“万恶之源”感觉。
因为安知还是没有鞋,阮长风一路背着她爬上简陋的石阶,在半路上遇到了挑水回来的三师兄澄闻,和尚带他们去见了慧音方丈。
在捐了一大笔香火钱之后,方丈腾出两间厢房,收留了他们。
实际上希声寺里也只有两间多余的房间,其中一间住过孟珂和容昭,另一间住过徐莫野和魏央,安知当然是选择了容昭去年住过的那间,并在打开衣柜门之后看到了孟珂当年穿过的白裙子。
她出来没带衣服,也顾不得老旧和霉味,简单洗个澡之后就换上了,因为确实太长,阮长风帮她裁短了一截。
安知穿着这件裙子在庙里四处转了一圈,几位师兄看见她就像看到鬼似的。
“有点像啊……”二师兄澄空和三师兄澄闻窃窃私语。
“何止是像,简直一模一样啊。”
“师父说她十年前有一场大劫,不会是没有熬过去转世了吧……”
安知扭头问他们:“你们是我像谁?”
和尚低头念阿弥陀佛,都不愿多嘴,在安知的一再追问下,才说:“你长得很像以前在庙里短暂住过一段时间的女施主。”
安知已经知道他们在说谁了,说来也奇,她和孟夜来只有两三分想象,却有七八分像孟珂。
“如果你们说的是孟珂的话,他是我爸爸。”
师兄们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合掌长叹:“看来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山中无甲子,暑尽不知秋,世界上终究不存在可以完全避世的海外仙山。
几天后,另一艘小船靠岸,两个人追上了岛,那时候安知正在和阮长风在海岛另一面沙滩上堆城堡,堪称毫无所觉,就被徐莫野和孟珂断了后路。
直到许多年之后,徐莫野头发都白了,仍然会拿这件事情嘲笑阮长风。
“你知道你当时那个动作有多搞笑吗,前一秒手还埋在沙子里面,结果看到我们过来了,直接夹着孩子就跑,就跟屁股后面装了个火箭似的……你也不想想就那么大点个岛你能跑哪里去……我就看着安知被你夹在胳膊下面,那两条小细腿一晃一晃的哈哈哈哈……”
彼时阮长风已经能够一笑置之,转头用这件童年糗事去调侃那位艳光四射的电影明星,但在眼下,在被徐莫野死死按住,眼睁睁看着安知被孟珂带走的时候,他连杀人的心都有。
“你先别急,我和小珂也好多年没回来了,不会急着走的,咱们聊聊。”徐莫野的话让阮长风心神稍定:“配型未必就能配得上,再说就算真要捐肝,也得孩子自己同意,我们不会勉强她的。”
阮长风拍拍身上的沙子站起来,不屑道:“你们当然有办法让她‘自愿’!”
“也不至于把我们想象成反派人物吧,我觉得我们行事比上一代还是文明一点。”
阮长风揉了揉头疼欲裂的脑袋:“有多少野蛮之事,在假借文明的名义?”
第355章 心肝【中】(25) 这就是我发誓要保……
孟珂和安知并肩走在沙滩上。
“你这条裙子看着有点眼熟?”孟珂迅速注意到安知的衣服。
“应该是你以前穿过的。”
“啊, ”孟珂回忆起过往,无限唏嘘:“当时我还好年轻。”
安知看了看孟珂,根本没办法从她脸上看出一点岁月的痕迹, 素淡一张脸, 也只是略添了几分憔悴的哀愁,真真是绮年玉貌。
“我看看哦, 还好这条裙子本来是高腰的……就是领口你穿有点松了, ”孟珂解下安知这条裙子腰侧的丝带,在领口的蕾丝上来回穿了几道,然后打了个紧密复杂的蝴蝶结,领口有了些修饰后, 质感果然上了一层台阶。
安知感觉他灵巧的手指在胸口轻轻略过,微凉酥麻。
“然后腰这里还要收紧一点才好看……还有这个裙摆剪得太敷衍了吧……”
经过一番简单改造后, 这条裙子已经变得再合身不过, 仿佛量体裁衣一般,安知忍不住夸道:“你真该去当服装设计师。”
安知觉得孟珂这样的品味与身段,如果去混时尚圈,必定成为宠儿,她去年在影视城拍戏的时候见过隔壁大剧组的一位大牌的服装总监,就是雌雄莫辩的打扮, 但风采招摇, 审美过硬,根本没人敢质疑他半句。
“高考报志愿的时候是动过这个心思,不过我爸觉得这个圈子混久了会变成人妖, 所以让我学了金融。”孟珂耸耸肩:“我这个人最没长性了,肯定干不久的。”
安知抬头仰望着孟珂,仍然觉得自己对这位名义上的父亲一无所知。
孟珂整理好安知的裙子, 发现她娉婷婀娜已经初步有了少女的姿态,辛酸又欣慰地说:“你以后一定会长得比我更好看。”
“不可能不可能,”安知以为孟珂是嫉妒,急道:“我以后不会比你好看的。”
这是真心话,对于自己的漂亮她心知肚明,但那仍然是属于女孩子的清丽好看,而孟珂的美貌是真正超越了性别与尘世,到了另一层望而不及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