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敏口中腥甜也是因为磕碰到了腮肉出血,此刻嘴里正含着药呢。
“姑姑,你看,他,他怎么了?”小孩子心思大,额头包着纱布,眼睛却滴溜溜看向同样侧翻在他们旁边的马车里。
那辆从岔路口横冲出来的马车比他们运气好些,因为贾家车夫的避让,他们只是撞在旁边的树上,车厢微微倾斜。
此刻车厢周围,只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和车夫焦急不已,贾瑚就是从卷起的车窗帘子瞧见一张满是红疹的脸。
贾敏看向辛女医,她会意,带着两个人朝着马车走去,“可是有人受伤?需要帮忙吗?”
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脸色煞白地看过来,惊魂未定地看向翻倒的贾府马车,连声道歉: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家少爷急症,赶着回城…”
听见面前老妇人话语后,话说一半的管家眼中猛然冒出亮光,“需要,需要!我们少爷下午出城,行走一半,突发高热,正赶回京城救命~~~”
他的话音未落,车厢内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伴随着咳嗽,一个虚弱而急促的少年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忠叔……莫管我…快…快去看看…可有人受伤……”
这声音…有些耳熟?
贾敏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掀开的车帘缝隙中,隐约可见一蜷缩着一个少年,一手死死捂着嘴压抑咳嗽,另一只手无力地撑在车壁上。
昏黄夕阳下,少年露出的半截手腕上,赫然布满了细密的、令人触目惊心的红疹!
而他因剧烈咳嗽而微微敞开的领口下,脖颈处同样可见疹点蔓延!
晚风一吹,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草药味的病气,顺着风飘了过来。
贾敏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曾在辛夷女医处见过天花初起的图样,也曾听女医详细描述过症状!
高热、咳嗽、红疹…这分明是…痘症初起之象!
听闻天花危害之后,她一边翻着从族里书房中找到古籍,一边问辛女医,“就没有一种能够预防天花的办法?”
辛女医讶异她的聪慧,细细给她讲述了先贤们用“人痘”接种的方法,却因礼教人伦各种原因,被迫中断,最后没有延续。
“天花…!”
贾敏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还在好奇张望的贾瑚搂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和衣袖尽可能挡住他的视线和口鼻。
“来人!把瑚哥儿抱走,抱得远远的!”她的声音因恐惧变得有几分破碎。
已经靠近对面马车的辛夷女医,瞧着痛苦蜷缩的身影和他露出的疹子,作为医者的经验让她瞬间确认了这就是天花!
痘症!天花!竟然就在这翻车事故的现场,猝不及防地撞上了!
管事模样的人,冷静下来后,终于认出了荣国府的车驾,顾不得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腕,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
“可是荣国府上的人?我家是文安侯府…我家少爷在车里突然高热昏厥,浑身起了红疹...”
他口中的“少爷”,正是年仅十四岁、已显露文采风流的文安侯林家三代单传---林海。
第175章 :六旬老太穿红楼,改造全家不用愁(55)
天花! 辛夷女医和贾敏脑子里同时闪过这个可怕的词。
辛夷女医当机立断从随身的诊箱里拿出自备的棉布面罩,看见贾敏过来,立马不赞成道:
“这里我留下,你带着瑚哥几个快...”
辛女医想说,让贾敏带着人先走,在天黑之前回城,可作为一个有经验的医者,她知道,他们这帮人都不能回京了。
既然和天花病人同处,都有被感染的危险,是需要隔开的,若是此刻回去,那后果...
“我才不怕!”瑚哥儿此刻挣脱婆子怀里,捂住额头的小人儿一溜烟的就要过来。
“瑚哥儿!现在是胡闹的时候?和许妈妈乖乖去后面车厢待着!”小小的姑娘板起脸来,有着母亲的几分不怒自威。
瑚哥儿见姑姑发火,不敢造次,眼泪明明在眼珠里打滚,却还是任由婆子给他带好夹了药粉的口罩。
贾敏无心安慰他,对着身后面色苍白,或紧张的医女仆人道:
“你们中间得过天花的过来,没得过的都戴好面罩,去最后一辆的车厢!”
辛女医知晓贾敏年幼时候出过天花,见她过来,递给她一个棉罩示意她戴上。
贾敏照做,小小的身影跟在辛夷身后,快步走向那辆歪斜的马车。
林家管家见他们同意救治,连忙上前,拉开车帘。
车内,少年斜躺在锦褥上,脸颊烧得通红,眉头紧蹙,呼吸急促而灼热。
辛夷女医隔着帕子快速检查了他的脖颈和手腕,只见细密的红疹已然浮现,触手滚烫!
“确是痘症初起之象!”辛夷女医的声音带着凝重,“凶险万分!”
“痘,痘....”管家听完,整个身体摇晃了一下,然后跪下给辛女医和贾敏磕头,“求二位救救我家公子...大恩大德文安侯府,没齿难忘...”
贾敏看着车内清俊少年痛苦的模样,想起在大嫂娘家宴会上,远远地见过他一面。
那时少年清隽文雅,意气风发;一袭月白锦衣,墨发戴玉簪,身量已有了年轻人颀长挺拔,行走在光影斑驳的树荫小径,颇有一种“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之错觉。
大嫂母亲和文安侯家的夫人聊天,她才知道,林海去年考中了秀才时才13岁,如今是国子监年纪最小的贡监生。
此刻众人夸奖的“林家玉树”,正九死一生的躺在她的面前,到让贾敏想起母亲常挂在嘴边的那句“人生无常”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嘶鸣由远及近,红翡靠近的工夫,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来,快速打量了现场状况,抬脚走到贾敏面前。
“城里戒严了,奴婢抢在城门落闸前冲出来!”
天花,封府,封城!
“母亲,母亲怎么样了?”贾敏小小的身体晃了晃。
红翡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在她耳边低声讲着曲乔交代的话。
“夫人说了,若是封城,就让小姐回到庄子,注意隔离,皇城根儿下,封不了太久的,最多不出半月,事情就能解决。”
贾敏听完,漂亮的眸子求证一般看向红翡,“母亲,母亲当真如此说?”
红翡点头,从身后拿出一个鼓囊囊的包袱,“夫人还让我把这个带给您,让您带着辛女医她们好好研究一番!”
贾敏顾不得矜持,将包袱放在身后马车车辕上,小手打开,看见是一些基本古书,上面写着《时疫指南》《人类瘟疫史》...
看着厚厚一叠各种各样破烂不堪的书籍,贾敏喃喃,“这,这又是母亲的祖母当年偷偷给她的嫁妆吗?”
沉默寡言性子冷的红翡听见这话,也不免挑了挑眉头,老夫人的祖母,反正给了不少嫁妆,多数是书籍,零零总总奇奇怪怪的都有。
“老夫人说,她年幼时候,曾听一个江湖道士讲过,种牛痘防天花...小姐若在庄上无事儿,往这个方向琢磨...”
“牛痘?”贾敏看向手中书籍,听见红翡的话,眸子里爆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好姐姐,你把母亲说的细细讲给我听。”
红翡没有拿乔,把曲乔交代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给贾敏听了,见她还是皱眉,就指着车辕上的数据,“老夫人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姑娘多看多想,定会有好结果的。”
“是啊,多看多想...”贾敏深吸一口气,“立刻掉头!回城外的庄子!带上、带上林公子!”
马车里,浑身抽痛的林海晕死之前,听见的就是少女这句声音稚嫩却异常坚定的话语。
———京城,太子府——
和昨夜的高朋满座、歌舞升平,铁花飞舞相比,今晚的东宫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恐慌之中。
皇太孙所居的“瑞麟阁”更是重兵把守,药气弥漫,进出人等皆以白布蒙面,步履匆匆,神色凝重。
曲乔带着苏木、苏叶两位医女,在洪公公亲自引领下,刚至瑞麟阁正殿外,便听得内室传来孩童痛苦虚弱的呻吟,伴随着妇人压抑的啜泣和威严的喝骂声。
“哭哭哭!就知道哭,早说了昨日人多,让你多看顾一些太孙,非得到处显摆...”
“太子妃姐姐怎么能这样说我,你这不是剜妹妹的心嘛,太孙这样小,他哪里能熬得住痘症啊,作为亲娘我难道哭都不行?”女子声音柔柔弱弱,期期艾艾。
曲乔想起京城传言,太子和太子妃成亲十载,一共生了三个嫡女不算,又和良娣、良媛等妾室生了三个庶女,和其他几个成婚的皇子儿女双全比起来,这位太孙,简直千呼万唤始出来。
自出生起,皇上龙心大悦,亲自赐名,太子更是捧在手心,宛若眼珠子一样的护着看着。
所以当肖刈带人闯国公府的时候,曲乔第一反应,就知道为这位被宠坏的太子,在怒急攻心下失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