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干部因为认同这种观念，对这些不合理要求，未加制止纠正，甚至参与其中。
“如果，如果，不是娘，我们...”自从跟着曲乔来市后，就一直坚强的少年，瞳孔里有恐惧闪过，显然是想到了当初在农村的日子。
曲乔很欣慰，她拍了拍小崽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大头，娘很欣慰，但同时也要告诉你，这种形式在未来很多年都会一直存在。所以你们不光不能姓‘卜’，也要渐渐和卜家剥离。”
想到原身艰难求生的那几十年，曲乔在心中鞭尸，卜世仁这不是人的东西。
骂完卜世仁后，她突然扯住小崽子的耳朵，“大头，你小子老实交代，是不是和东哥摇船去的对面！”
东哥就是翠花嫂子的大儿子。
卜光宗被曲乔一扯耳朵，脑子那点子心思早就烟消云散了，只是他性子倔，只歪着头也不求饶。
曲乔觉得无趣，松手葫芦一把他新剪的头发，“你还是个小崽，还是个有娘护着的小崽，不必操心那样多的。”
卜光宗脱口而出道：“那往后你去领煤换东西？”
看着他娘落荒而逃的背影，他无声的笑了。
“娘，我往后我就叫的曲国栋了。”收回心思的小崽子郑重表态。
“我的曲国梁。”偷听大哥和娘说话的小豆丁总能恰当插话。
旁边的曲建弯腰将人抱起，“曲国栋小同志，走，大舅请你们吃爆三样去。”
“大舅，还有八珍豆腐。”小丫头跟屁虫一样追曲建身后，叽叽喳喳，如同欢快的小麻雀。
在出军管会大门的时候，门口恰好停着一辆车，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人，正在和一个圆润的背影握手，脸上笑容明显。
早先被丁川抓住的那黑皮鞋，竟上了黑色轿车。旁边黑脸的丁川朝着扬长而去的汽车啐了一口，可见是气狠了。转身对着几个满脸不赞成的中山装冷哼一声，才朝曲乔他们这么过来。
“怎么给放了？”曲乔问。
曲建没有回答，示意她看黑沉着脸，大步过来的丁川。
果然，不用他们发问，丁川就双手叉腰，火冒三丈低吼：
“狗日的，什么爱国资本家，狗屁红色商人，老子们用命打仗，这帮狗东西歌照唱，马照跑，老子前脚抓个人，后脚就让人给接出去，真特么的憋屈。”
曲乔颇有几分无语，这家伙生气归生气，倒也知道这些话敏感，说的时候，几乎是压低声音吼出来的。
除了他们几个，谁也多听了一个字儿去。
第52章 ：六旬老太穿五零，成了寡妇守国门（52）
曲建余光看着那几个频频看过来的中山装，把怀里的小豆丁往丁川怀里一塞。
“老丁，下馆子，去不去。”
丁川被这么一打岔，又听见要下馆子，立马露出个讪笑，“事先说好，我可没钱。”
曲建显然习惯他来去自如的情绪，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就看曲乔望着刚才汽车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怎么了？”曲建问。
“丁同志，刚才车里坐着的那人，是不是姓董？”作为莫名其妙的穿越者，曲乔唯一好用的就是脑瓜子，过目不忘是基操。
这小汽车她在来的第一天就见过，卜世仁带回来的姓董的商人开的车，还有那个圆润的背影，她当时透过窗户看的时候，这家伙正在喂鱼。
“谁知道姓董还是姓刘，这家伙不像好人，像个投机分子。”丁川脱口而出后，有几分懊恼，本着破罐破摔的原则，他继续道：
“咱们军管会前脚刚成立，后脚就收到他捐献的店铺和土地，整整三条街，两栋楼！就是对面那种。”
曲乔顺着丁川手指的方向看去，春日的阳光正斜斜切过街道。对面那栋五层高的西式建筑外墙还留着弹孔，顶层窗台插上簇新的红旗。
“人民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标语端正又醒目。”
“这就是丰宁街？”曲乔眯眼打量了一圈繁华的街道。
卜大伯给他的房契，就是这条街的，她用房契换了卜世仁的休书和断亲书，而他从董先生那里弄来的金条美元，如今还在她的空间呢。
看在钱的份儿上，往后就少骂一句两句的吧。
丁川摘下制服的帽子，露出短硬的寸头，想到刚才那些人给他讲的东西，满是嘲讽道：
“整条丰宁街的房子，连带着绸缎庄、当铺、米行全捐了。说是响应号召支援建设，可这手笔未免也太大了些...”
话说一半，他忽然压低声音，像说书人抖包袱似的凑近曲建兄妹两人，“听说还举报了好几个潜伏的T务，顺便清算了七八个和民国那些官员有牵连的富商。收缴出来的东西，一车一车地往军管委拉。”
丁川话刚落，前面街道有卡车喇叭声响，众人抬头看去，一共五辆卡车，缓缓行驶过来，随即周围人群就骚动起来。
曲乔抬眼看去，卡车铁皮在阳光下泛着油绿色的冷光，卡车厢里挤着三十来个卷头细眉的女人。随着车子颠簸，女人们发出惊呼，身体也随着东倒西歪的簌簌乱颤。
“是舞厅和妓院的。”因为孩子在，曲建说话的音量并不高。
曲乔点头，她已经闻到了胭脂香混着汽油的味道，最后一辆卡车过去的时候，尾部挂着横幅。
“妇女生产教养院”的大字十分显眼。
“哎呦，我的耐耐，停车，停车，我的耐耐跑了！”
有个穿银红掐腰袄的女人，不顾车上看管女干部的阻拦，整个人趴在车厢围栏往人群里张望，四处寻找她口中的“耐耐。”
津海卫人说“爱”带着口音就是“耐”，比如“你可真耐人啊！”就是你真可爱啊。
女子柳叶眉，丹凤眼，被剪短的头发里还带着点卷，她声音虽然焦急，却带丝丝婉转，不经意让人酥麻半边身子。
“乐天舞厅的头牌蒋筱玉，嗓子一绝。”人群里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同身边炫耀。
其他也去过舞厅目睹过蒋筱玉风姿的男人们，瞬间相互递了个眼色，默契的露出笑容。
就在蒋筱玉趴在车厢吆喝“耐耐”的时候，曲乔袄子的后领子上落下着一只小巧的画眉鸟。
随着“耐耐”的声音远去，刚才围观西洋景儿，指指点点的百姓也都散去，有些好事儿的，竟追着卡车小跑，就为看满车的姑娘们一眼。
“小寡妇开荤——唔！”曲乔眼疾手乱一把咧嘴它的鸟嘴，指缝间仍漏出半句荤话。
“哎呦，这鸟也该送去改造啊。”丁川憋笑说出这句话，抱着小豆丁率先朝着街对面的饭馆走去，曲建也牵着两个孩子跟上。
曲乔看着即将进入饭店的一大三小，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抽。
这画眉鸟儿在楼子里，别的没学会，脏话淫话学舌一大堆，一股脑的全部传入曲乔脑瓜子。
她真的很想问：鸟，你这样对待一个寡妇，礼貌吗？
老汇兴涮锅是津海卫有名的老馆子，雕花门楣还留着晚清时的鎏金，门帘却已换成了朴实的蓝底棉布。
跑堂的肩上搭着泛黄毛巾，正端着红木托盘穿梭在八仙桌间。
曲乔揉了揉发疼脑瓜子刚迈进门槛，就被混着麻酱香的热浪扑了满脸——临窗木桌上，曲建和丁川带着孩子已经坐好。
“天冷，就吃火锅吧。”曲建说话间，伙计已经端着铜火锅上桌，加好炭火后，铜锅揭开，羊尾油的香气扑鼻，勾得人馋虫上涌。
曲乔胡乱点头，脑子里还在消化这流氓样的小画眉传递过来的信息。
“大哥，这舞厅什么时候取缔的？”大体的政策曲乔知道一些，但具体时间，她真不知道。
“没有取缔，只是登记学习。”曲建对政策了熟于心。
他们初步统计过，舞女妓女从业的有七万之多，若是一刀切，肯定会有乱子， 所以决定逐步取缔。
“也就是说，车上那些人，还得回去上班？”
曲建看着妹妹欲言又止的表情，“你发现什么了？”
恰好这时，店伙计又端了托盘过来，三色卤、炸酱，韭菜花，雕成莲花状豆腐乳，无一不彰显着老馆底蕴。
“水开下肉，您几位慢用。”
伙计揭开铜锅子的盖子，热气腾腾的曲乔脑瓜子有点乱，一会儿觉得军管会门前遇到的董先生有问题，一会儿又想着画眉鸟儿传达的关于乐天舞厅暗室里那些零碎信息。
假币，假药，电台，屯粮，暴动，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在一瞬间汇集成了一团，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乱麻。
倒叫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娘，国栋要吃肉！”如今改名为曲国栋的小豆丁，扯了扯发走神的亲妈。
曲乔顺他视线看过来，才瞧见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盘一盘的鲜红肉片。
得咧，心情有点差，干饭多放辣，心情有点烦，干饭少吃盐。
管他天大地大，先吃饱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