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比,她便被比到了地沟里!
原以为掌着府中庶务,是桩体面差事,心里未尝没有几分得意,可如今瞧人家,清清闲闲地做着尊贵奶奶,自己却熬油似的操持,有了什么贡来的新茶、上用的锦缎,还得捧着册子先去问:“三嫂先瞧瞧,可有合心意的?”
那顾希言倒也未必真拣择,多半是随口道声“都好”,可这份不得不做的姿态,生生像根细针,扎得人心里又酸又疼。
此刻冷眼觑去,只见顾希言鬓边斜插着一支金镶宝掩鬓,上面的珠玉灿灿生光,身上是一袭太后亲赐的云锦缕金裳,日头一照,仿佛流转着霞光,衬得她那张脸莹润如玉,神采照人。
她更难受了,酸得要命。
都是一个府里的儿媳妇,人比人气死人。
顾希言却是丝毫不曾在意这四少奶奶,只和二少奶奶并五少奶奶说话,这么说着间,又见六少奶奶来了。
这六少奶奶出身清贵,父亲官居三品,母亲为建安侯府嫡女,自小诗书浸染,是个内外兼修的,她进屋见几位嫂子都在,忙含笑一一见礼,目光落到顾希言身上时,又特意多寒暄了几句。
顾希言见她这般,心下却暗暗一叹。
这些时日,她与陆承濂过得蜜里调油,早不将陆承渊那边的事放在心上,奈何秋桑是个耳报神,零零碎碎也听来几句。
自这位六奶奶进门,陆承渊便很少归家,只一心扎在军营里,三太太又是铁了心要给新媳妇立规矩,明里暗里地磋磨儿媳。
六少奶奶瞧着性子柔婉,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今日垂泪,明日诉苦,后日便回娘家说道,一来二去,闹得府里乱糟糟的。
为此,陆承渊也和三太太起了口角,置起气,夫妻间更是冷冷淡淡的,近日竟隐约传出和离的风声来。
顾希言冷眼瞧着这一团乱麻,不免后怕。
若当日嫁过去的是自己,自己可没有娘家依仗,还不知要被揉搓成什么模样呢。
幸好,幸好。
一时众人围坐,吃着时新瓜果,说起闲话。不知怎的,话头便转到府里到了年纪的丫头们,依着旧例,都一一配人发嫁了。
大家提起,连陆承濂房里的迎彤与沛白,也要一并放了出去。
顾希言微微一怔:“我也才知道。”
五少奶奶绢子掩着唇,轻轻笑道:“三嫂是个有福的,自然不必操心这些。按说这两个原是老太太早先看好的,该留在房里侍候的。偏生三爷亲自发了话,说是不愿纳什么屋里人,没的白耽误了人家姑娘,不如早早许个好人家,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倒是一桩功德。”
顾希言听着,意外,不过也欣慰。
他估计也猜到自己心思了。
自从两个人成亲以来,他虽言语间偶尔依然刻薄,但做的每一桩事都颇为妥帖,把他的家底如数奉上,由她管家,一切随她,每日不是点心果子就是各样稀罕头面,更不要说在诸位长辈同辈面前,对自己不遗余力的维护和撑腰。
他还帮衬了娘家父兄,处处周到。
对于这样的夫君,她心里的喜欢都快要溢出来了,甚至夜晚的差事都变得甜滋滋的了。
这时候再想起陆承渊——
哦,那是谁,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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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太太处回去后,她心情大好,又命人取来那小青蛙,却见小青蛙已经安顿在水缸中,里面特意放置了一些湖中淤泥,小青蛙玩得不亦乐乎。
顾希言笑看着道:“小青蛙,你别怕,等天气暖和了,我就放你出去玩了。”
正这么看着,却听外面来报,说是迎彤求见。
顾希言纳闷:“她来做什么?”
秋桑不太待见迎彤:“奶奶,别搭理她,都要发嫁的人了,跑来咱们这里做什么。”
不过顾希言还是见了,毕竟人都要走了,犯不着和她一般计较。
迎彤进来时,只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头上戴了一银簪,再没有原本的珠光宝气了。
顾希言品着茶,淡淡地道:“迎彤姑娘,怎么这会儿来了?”
迎彤:“奴婢来给奶奶告别。”
她身为奴婢,不可能在府中往外嫁,所以先出去外面别苑,在那里嫁人。
顾希言听着,略颔首:“这样也好,回头我和爷说一声,多给你添件嫁妆。”
迎彤低声道:“谢奶奶,今日奴婢过来,是想给奶奶告个别。”
顾希言瞧她这样,倒是没了往日张狂,也就不想计较过去,反而说了几句好话,又赏了些许银子。
迎彤郑重地谢过了,谢过后,她知道自己应该走了,却又不舍得。
这偌大的院子,这厢房的诸般宝器,原是由她掌管的,可如今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只是过客,这些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她只是一个奴婢,痴心妄想,以为自己可以做妾,但事实上,她从来没有走到爷心里去。
她守在爷书房这么几年,但凡爷有意,只怕早有所动作了,不至于这么清心寡欲。
她再次看向顾希言,看着她娇美雪白的容颜,想着爷望着她时那宠溺缱绻的眼神,不免心灰意冷,绝望至极。
她不理解为什么,这个并州来的小官之女,轻松得到了自己怎么都得不到的。
她苦笑一声:“奶奶,奴婢有一个问题,可否请奶奶赐教?”
顾希言:“你有话但讲无妨。”
迎彤咬唇,犹豫了下,到底是道:“当初……爷怎么好好的要娶奶奶为妻?”
她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一切都太突然了。
顾希言听着,怔了下。
事到如今,她知道陆承濂的好,也知道陆承濂对自己好。
看着六少奶奶那边的情景,她后怕,也庆幸,但在这诸般情绪之外,也不免疑惑,陆承濂为什么突然要娶自己?
迎彤看着她这神情,便也懂了,她也不知道。
她羡慕,酸涩,但也说不得什么。
于是只能低声一叹:“想来是我没这福气。”
目送着迎彤离开后,顾希言略松了口气,不知为什么,她不喜欢迎彤,从第一次见到迎彤,听到她的名字,就不喜欢。
这甚至和陆承濂无关,仿佛冥冥之中注定,她和这个人不对付,现在终于打发出去了,她心安了。
不过想起迎彤临走前问的话,她也难免疑惑。
想着回头总该问问他。
谁知这日他一直不见人影,她便也不等了,只趴在案上瞧着小青蛙玩,正看着,就听到外面脚步声。
一听就是他,她笑着抬头看过去。
软帘被掀开,过于高挺峻拔的男人略弯腰,踏入房中。
逆着光,看不清男人脸面,只觉那身青缎五彩飞鱼蟒衣挺括华丽,更给男人增添几分贵气。
顾希言心里喜欢,正有一堆话要给他讲,笑着迎过去:“今日回来得倒早?”
陆承濂轻轻“嗯”了声:“看什么呢?”
他这么一问,那小青蛙应景地“呱呱呱”了三声。
陆承濂疑惑看过去,当看到那鼓着两只眼睛的小东西时,顿时愣住。
顾希言迫不及待地分享:“一只小青蛙,特别小,我怕它在外面冻着,便想着养在房中,等天气暖和了再放生。”
陆承濂拧眉。
他见过养猫儿的,养鸟儿的,还没见过养青蛙的。
况且这只青蛙似乎很会呱呱呱。
他无奈地看着她眼中的雀跃,试探着劝道:“也许青蛙不怕冷?它们会冬眠?”
冬眠?
顾希言仔细想想,似乎在书中看到过。
但是——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小声说:“我都带回来了,你看,这只小青蛙也很高兴,它乐不思蜀。”
她拉着他衣襟,求道:“求求你了,就留下它吧,不要把它赶走,它还这么小,没爹没娘的。”
陆承濂看她这样,禁不住笑了:“养倒是可以养,不过回头它呱呱叫,你不要嫌吵。”
心里却想着,院子外有一处竹林,那竹林倒是可以挖一个水潭,到时候把青蛙放生在那里。
至于放生后,人家青蛙愿意往哪里蹦,就不是他能管得了,蹦跑了,没影了,她也不许哭唧唧。
她胆敢哭唧唧,他就罚她,狠狠地亲,把她亲哭。
顾希言还没想这么远,她只是觉得这只小青蛙青翠可人,难得投缘,反正先养着再说。
这时外头忽然起了风,刮得窗棂子簌簌地响,寒气便一阵阵透进来,真真是冷起来了。
屋里头早有了预备,黄铜暖炉已经烧起来,用的是上好的红箩炭,乌银似的,烧起来非但没烟,也耐久。
小丫鬟拿了錾花的铜火箸,轻轻拨了拨灰,又将剔红山水纹的熏笼盖严实了,外头再蒙上一层苏绣岁寒三友的锦袱子。不过片刻,暖融融的香气便弥漫开来,将一室的寒意都隔绝在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