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没有多问，只是笑着点头：“放心吧，没人会来我这儿买东西，您是我开店以来，第一个客人。”
陆纯挑眉，纠结了一下措辞，用她能力限度，让这个社会人类最能接受的语言问道：“嫌贵？”
老板摇摇头：“当然不是，说不上嫌贵。这地方谁买得起，实不相瞒，两千是我的进价啦。两千，都够这地方的人，活三年了。”
他嗓音嘶哑难听，还很难一次性说完一句话，得顿着来，其实听着人有点不是很舒服。
陆纯愣住了。
她知道这个世界贫富差距极大，但实在没想到会大到这个份上。
秋河这种有房子，学历不错，能找到不错工作的人，都会被逼的进精神病院。
这些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想不太明白，没忍住又问了一句：“您自己进货？花了不少钱吧。”
老板可能已经对外界很多东西感知不太敏感了，这种非常冒昧的问题竟然也没有激起他什么情绪波动，依旧是那副带着讨好笑意的样子：“对，南边有个废弃电子处理厂，去里面淘一淘，低价买走就行。我一身病治不好，有人和我说这个东西便宜的很，就适合卖给贫民窟的。我家里还有孩子，就想着当掉能卖的部分，换点钱去做个买卖。”
他说完笑了一下：“要是能赚点，我的孩子说不定就能去上学啦。”
当然，目前看起来，事与愿违。
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似乎在说着什么理所应当的事情。
陆纯罕见地沉默了。
她鲜少在游戏里灌注真实情感，只有刚开始玩剧情向的时候，会有一些情绪波动。
但随着那些血腥暴力恐怖的游戏越玩越多，她的阈值也越来越高，再惨的剧情也是一眼看过去就算了。
然而真的站在剧情里的时候，陆纯很难解释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
或者说，她终于明白了走进这个地方的时候，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这里面的每个人，看着平静祥和，但实际上行尸走肉，眼睛里面没有光，对外界也没有任何感知力。
如果仅仅如此也就算了，新手村所塑造的，母神爱世界上的每一个人，联邦政府秉持人道主义，致力于每一个人都能拥有幸福人生的宣扬和洗脑的世界观。
在此刻对她造成了真正的冲击。
原来这也算幸福人生。
陆纯点点头问：“那您的孩子呢？”
老板眼珠子转了转，喃喃自语：“孩子，我的孩子......死掉了。染了病，政府救治了，但是没有救过来，回归了母神的怀抱。”
他说到这儿似乎有点难过，但从小接受的认知让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重新挂上笑容：“老板您要是觉得贵，自己去厂子里翻一翻也行，说不定运气好，两千能买到比这个更新一点的，我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东西了。”
十几年前。
陆纯看着几乎已经是活死人的老板，打算走，但走出去两步，又退了回来，看着老板的眼睛问：“你真的觉得母神庇佑你吗？”
第14章
老板愣住了。
他的脑子已经坏得差不多了，不太能思考这些东西。
但是他经历的苦难又是实打实的。
人在思维停滞到一个程度的时候，就会出现靠本能催动情绪，情绪催动想法的情况。
老板的目光逐渐从迟钝死寂，变得复杂困惑。
陆纯听见老板说：“母神说，人生来幸福，生来没有苦难和折磨，人无罪，人生来无罪。”
这个概念倒是挺新奇的，陆纯概念里所有的宗教都在宣扬人生来有罪，活着是为了赎罪。
但是母神说人生来无罪，倒是改变了一些陆纯对母神的看法。
老板似乎彻底陷在了自己的情绪里：“我苦难，折磨，是因为我有罪吗？我有罪，那我是不是就不是人，我是人吗？”
陆纯：？
不是，一个问题怎么带出这么严重的连锁反应。
恐怖谷和秋河都没这么大的反应啊。
她拍了拍玻璃：“老板，老板我随口说的你不用当真。”
但老板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他在陆纯的注视中发出哀嚎，身上溃烂发霉的皮肤开始融化，渗进发黑的骨头，开始腐蚀骨头。
短短十秒的时间，老板就从一个行尸走肉的人，变成了一滩......银白色的液体。
变成液体后还在气化，最后彻底消散在了天地间。
陆纯目瞪口呆。
这实在是超出她的认知了，老板就这么在自我怀疑里，消失了？
这一幕让陆纯浑身发凉，冷汗从后背浸出，混在被雨水打湿的病号服里。
陆纯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从这一刻开始崩塌，原本清晰的概念被重新蒙上了一层纱。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断盯着游戏界面在心里重复：
这是游戏，这只是个游戏。
一切都是设定，一切都是虚假。
在重复了几遍之后，陆纯终于冷静了下来。
她没有在意房子里不流通导致难闻的空气，直接钻进去翻了翻，然后果不其然，翻到了老板的光脑。
高级光脑有主人认证系统，但淘汰八百年的破烂二手货可没有。
她轻而易举打开，在里面翻翻找找，找到了十六年前，老板出售自己身体器官，以及在废弃电子处理厂的单子。
叮——
陆纯耳边响起提示音，面前出现一个任务面板：
【恭喜玩家黑羊触发支线：废弃电子厂。】
【任务描述：全球有四十多个废弃电子厂，里面充斥着数百种从各种渠道流通到这里的电子产品。废弃电子厂的老板和工人为了环保，也为了给其他人一个工作的机会，开放了自行挑选，底价购买，自行售卖的服务。
电子厂出现到现在已经有三百多年的历史，无数人借着这个机会，让自己和家人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任务奖励：50积分，道具盲盒x1。】
陆纯看完皱了皱眉，怎么没有任务目标？只有一条进度条，连要干什么都不知道。
她摇摇头先关掉面板，走出去后一拳砸碎了玻璃柜台，从里面拿了几个光脑出来，对着天空晃了晃：“我帮你报仇，这是报酬。”
下一秒，天空响起警报。
陆纯抬头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摄像头的踪迹。
但应该是什么AI统一管控的天眼监控。
她在砸的时候就有预计，把东西往摩托车座椅的箱子里一塞，一脚油门下去，直接按照之前规划的路线冲了出去。
过了差不多十几秒，一道听不出性别的AI电子音响起：“检测到抢劫犯画像与杀人犯陆纯相同，匹配过后确定为同一人，开启天眼稽查系统。”
还没等陆纯反应什么是天眼稽查系统，就感觉到一阵头皮发麻。
一瞬间，她头顶的雨水都被蒸干了，巨大的高温武器从天空直直落下来。
陆纯：“我操！”
她转速表再次压到最高，就像一道影子一样穿梭在巷子里。
高温武器看起来类似拳头大小的圆球，降落速度极快，几乎是追着陆纯在跑。
陆纯一边跑路一边骂道：“你们疯了吗，这是居民区？穷人的命难道不是命吗？”
AI不知道什么时候连通了陆纯哪个光脑，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玩家您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方舟。您不必担心居民的安危，稽查系统自带屏蔽装置。联邦稽查部的相关人员，也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修复街道损伤。”
陆纯被喊玩家的时候眉毛跳了跳。
她觉得有点奇怪，方舟作为这个游戏非常关键的设定——联邦政府总AI。
怎么会开口喊的是玩家，而不是ID【黑羊】。
而且常理来讲，对于游戏里的NPC而言，玩家是游戏里真实存在的人，而非外来者。
他们的概念里，是不会有玩家这个东西的。
陆纯的想法一闪而过，下一秒方舟的声音再次响起：“您好陆纯，检测到您是五等公民，现状态应该在白厄市市立精神病院进行治疗。出于对您健康，以及精神状态的担忧以及关心，建议您现在回到白厄市市立精神病院。”
方舟虽然声音不像人类，但是语气，停顿，都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陆纯在听到它喊自己名字的时候忍不住皱了皱眉，这是第二次打招呼，似乎第一次像是幻觉一样。
方舟还在继续说：“以为您搜索路线，在您进入白厄市精神病院后，稽查系统将自动停止攻击。下一个路口，请左转。”
陆纯被气笑了，不是这玩意有病吧，她看起来是会去的人吗？
她对方舟的声音充耳不闻，现在虽然不方便导航到电子厂，但她从精神病院来的路，出城之后干脆利索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