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里拧眉:“什么?”
他看不到。
妮维菈想,和太阳花一样,又是只有她能看到的东西。
她伸出手,影子在她掌中凝实,石质的神像在她手中显形,而后转瞬破碎,消弭于此间。
罗里懵懂地看着。
不用多问,看他清澈的眼神,妮维菈就知道他什么都没看到。
“这是神像。”
她说。
和她在昂嘉的神殿中惊鸿一瞥过的神像一模一样。
“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我在卧室中找到了一个从来没用过的笔记本,我确信我从来没有见过它。”
本子的封皮上点缀着几朵粉色五瓣花。
“一开始,我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把它随便收了起来。后来有一天,我在实验中用到了酢浆草。她的花瓣和那个笔记本封皮上的一模一样,我觉得有趣,就带了几朵回去,夹在了里面。”
有点意思,妮维菈问:“然后呢?”
“一周之后,我打开本子,想看看我的干花书签……但酢浆草消失了。”
原本夹着酢浆草的地方,浮现出淡粉色的痕迹。
他把酢浆草研磨成汁液涂抹上去,但书页并没有变化。
就在罗里怀疑是他多想了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翻页时被本子的边缘割破。
血混杂着酢浆草汁,在泛黄的纸上留下凌乱的痕迹。
优雅的字迹出现。
是他的笔迹。
“我跟着笔记本的指引找到了这里,在这里想起了我不知道的过往。”
妮维菈踯躅着说:“你怎么确定这是曾经的你,而不是什么力量强大的存在,蛊惑了你的精神,篡改了你的意志呢?”
罗里抿唇,这个问题他当然也考虑过。
但是,“这个笔记本的主人很了解我。喜欢用本子夹植物做书签,是我很久以来的习惯。五瓣花很常见,这个封皮上的花朵特征并不足以我直接辨认出这是酢浆草,但却一定能让我在见到酢浆草的时候想起它。”
妮维菈:“所以你认为,这是过去的你,根据你的习惯特意为你设计的?”
罗里点头:“我唯一不明白的,是它为什么会在那一天突然出现。”
他将自身居所的秩序维持的很好,这个本子绝对是某一天突然出现的。
这个倒是好办,妮维菈想。
“这个本子可以让我看吗?”
罗里愣了一下,“这……”
妮维菈解释道:“如果是魔法的作用的话,或许我能看出来什么。”
如果是神力的话,她说不定也能看出来什么。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短时间内罗里不可能找到比她更厉害的魔法师了。
他答应了:“好,回去带给你看。”
“下次带来这里看吧。”妮维菈吐槽道,“到底是谁在监视你?在外面说话好困难。”
她讨厌偷偷摸摸的感觉。
罗里叹息:“是骑士团。”
妮维菈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感,但真的听到罗里这样说,还是很惊讶。
她摸着下巴:“骑士团为什么要监视你们?”
“因为对魔法的研究是危险的工作,研究者的精神很可能会在研究过程中偏离神的旨意,向着恶的方向坠落,所以对魔法的研究过程需要神仆的监管。”
妮维菈嘴角抽了抽,反问道:“你信吗?”
罗里苦笑:“我可以不信吗?”
不可以。
妮维菈想笑,但笑不出来:“研究院甚至没有建立在昂嘉本土……”
“可能教廷的冕下们都不愿意沾染恶魔的产物吧。”
但教廷又不可能不去研究他们的死对头。
所以罗里相当于教廷的手套。
妮维菈拍拍罗里的肩膀:“你能坚持到现在,真有毅力。”
罗里:……
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我怀疑我的记忆是骑士团做的手脚,或者说,骑士团背后的教廷。”
那么他来找她,还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所有秘密全盘托出的目的就很明显了。
“你觉得教廷很快要对你再次动手了?”
罗里:“是。”
“他们会对你做什么?清洗掉你的记忆,让你再活一次吗?”
让他陷入无尽轮回的重复?
这样会不会也太好心了一点。
罗里对教廷能有这么大的作用吗,让教廷为了他这么反复折腾?
罗里:“我不确定。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反而未必会向你求救。”
妮维菈严肃起来:“所以,你担心他们可能会直接杀了你?”
罗里淡淡道:“谁知道呢?”
他面对教廷,处于完全的弱势地位,纯粹是任人宰割。
他怎么可能甘心?
真是个棘手的问题。
妮维菈问道:“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带你逃离安坎吗?”
罗里沉吟片刻,下定决心:“对。”
妮维菈从他的迟疑中察觉出反常:“你对这里还有留恋吗?”
罗里抬起头,看向天空,惆怅地说:“在我上一世的记忆中,整个安坎,都还是一片文明的废墟。研究院,或许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
这里的每一片砖石瓦砾,都是经他之手设计,填造,才成了如今的样子。
一旦他叛逃,这里剩下的人会经历什么,他无法想象。
如果只是教廷的审查还好……
但如果,后果远比他想象的更严重呢?
妮维菈打断了他的悲春伤秋:“你就这么笃定我会帮你?”
罗里:“你来这里,其实不是为了你的朋友吧?”?
她暴露的这么快吗?
妮维菈呆了一下,面上却不显。
她不动如山,等待罗里的下文。
主动权在她,她无需多说什么。多言多错,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真正得了魔源病的,其实是你,对吗?”
罗里不相信有人会愿意为了朋友涉险至此。
研究院常年没有未经教廷审核的人能够进入,不可能是外界自发的避让。
必然是教廷动过什么手脚。
妮维菈能越过他不知道的重重阻碍,来到研究院,未必没有想过回不去的可能。
她难道没有想过,即使她求到了药,也可能没办法带回给朋友吗?
在这种地方,她甚至可能连她找到了解药的消息都传不回去!
妮维菈:该说不愧是做研究的吗,这个思路七拐八弯的……
“你不仅来了研究院,还想去昂嘉……”罗里努力寻找着那一点似有若无的思路,“是因为你自信,只要你病愈,你的实力足以你摆脱这些追杀。”
妮维菈微妙地看着他。
她的神情让罗里本就不多的底气更加摇摇欲坠。
他猜对了吗?
妮维菈:该夸他想的太多还是想的太少呢?
说他对吧,根本没猜到点子上。
说他不对吧,拐弯抹角地倒是揣测出了几分她的胸有成竹。
她秉着多说多错的原则,不对罗里的推断给出任何反应,而是质问他:“这就是你向我求救的态度?想要我带你出去,不拿出你的交换条件,反倒先扒起我的底来?”
罗里没有被她的愠怒吓到,但依然紧张地攥了攥自己的衣角,他明白他没有更多的谈判空间了。
此刻,他只能将全部筹码扔上牌桌:“魔源病,是研究院的秘密研究项目之一。”
妮维菈不为所动。
“是教廷授意的。”
听到这句话,她的目光才有了些许变化。
教廷为什么要研究魔源病?
研究就研究,又为什么是秘密研究?
“说说看。”
“根据最新的发现,魔源病并非魔法师的原发性疾病。简单来说,在魔法师还没有成长起来的时候,魔源病并不会……”
妮维菈制止了他:“我不是问这个,我想知道的是,教廷为什么要让你们研究魔源病?”
是这种病也威胁到了教廷,还是教廷想利用魔源病达成什么目的?
罗里摇头:“这我也不清楚。”
妮维菈:“教廷让你们研究什么,他们有明确要求你找到这种病的解药吗?”
“这倒是没有。”
罗里猛地回过味儿来。
身在局中,他这么多年竟然都没有发现异样!
教廷的指示是:研究关于魔源病的一切。
包括病发过程,易患病对象,病例病征……
魔源病的解法,到底包不包括在这个一切里,就很耐人寻味了。
疾病本身是存在而已知的,但治愈方法却是未知的。
教廷好像从来没有要求过他找到治疗魔源病的方法。
罗里一时冷汗岑岑,略带惊惧地看着妮维菈。
妮维菈:……
她无奈道:“你怕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