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杀我?”
他看着她杀了罗里、克罗林、卡莱尔,一开始还以为她在寻仇,直到她杀了索亚。
这与仇恨无关,若是仇,她也不会在今天才报。
艾理斯不能再忍受了。
在杀了他之前,他不会让她再杀任何人。
妮维菈的睫毛颤了颤。
你是最后一个了,教授。
她缓慢地走过去,抱住他。
“你欠我一条命。今天还清了,以后,就不要再记着了。”
他的身躯一点点化作莹润的玉石。
她没有遇到任何反抗。
但在她摧毁阿塞尔的那刻,漫天的紫藤从天空中坠落,一根根遍布荆棘的藤蔓从花苞中抽条,狠狠刺向她。
在碰到她的前一刻,尽数停止。
他透支本源的布局,连她的一个念头都抵挡不住。
妮维菈牵强地提起嘴角,做出个难看的表情。
看,教授,这就是神的力量。
毁灭是个繁复的工程。
这意味着不仅仅要摧毁每一个活着的,还要摧毁每一个死了的。
每一点有形的,无形的。
规则和物质全部都被湮灭。
可她还在。
妮维菈捏着手中阿塞尔唯一的遗产,自言自语:“你不是要给我传话吗,为什么连你也死了?”
她动动手指,阿塞尔最后的物质也消失不见。
天地间无光无暗,但那条通往神的道路依然没有出现。
妮维菈等了很久。
时间的概念也被她毁灭,所以她无法计量等待的期间。
她只知道,她实在有些不耐烦了。
她等不及要去杀掉那个敢于操控她的神。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自己的手。
一双洁白的,没有丝毫污秽的手。
她动了动手指。
而后,她意识到了摧毁整个阿塞尔的真正含义:她的身体当然也是阿塞尔的一部分。
她消灭了阿塞尔最后的存在。
只剩下一团力量,一团可以随时创造和毁灭的力量。
月河终于垂落。
那团力量顺河而上,在荆棘丛生的岸边,找到她寻找已久的人。
“妈妈……”
她化作人的样子,伏在女人身上痛哭。
她以为她已经不会再感到难过了,可此刻见到罗塔,她还是忍不住哭泣。
我们终于重聚了,妈妈。
罗塔闭着眼,一动不动。
“杀了我,她就会醒来。”
祂没有任何寒暄和弯折,直入正题。
妮维菈毫不犹豫,向他攻击而去。
但她的攻击如溪流入海,毫无反应。
神挑挑眉:“我有告诉过你,这样能杀了我吗?”
妮维菈一字不发。
神穿着白衣,撑着下巴,望着她笑。
“我的神格是情孽。位阶乃至高,除非你的位阶天然比我更高,否则,想杀我只有一种办法。”
“说。”
神也不恼,仍是笑吟吟的:“欢愉而死。”
妮维菈错愕地转身,想看看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无耻的存在。
可她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宿、维?”
金发银眸,慵懒随意,白袍松垮地挂在肩上,欲漏不漏,含羞带怯。
和神像上的脸一模一样。
不用分辨,妮维菈也能想清楚,她当初为何对不上三张相同的脸。
“在祭典上引诱我的是你,把我送去斯兰提亚的是你,突然吻我还告诉我名字的也是你。不敢让我知道你们是同一个人的也是你。”
“是。”
神笑弯了眼睛。
妮维菈耻于向他发问,但她忍不住要问一句:“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我根本不认识你!”
妮维菈崩溃了。
她的人生,她的爱人,她的世界,全都毁于这一句莫名其妙的我爱你。
她怎么能接受这么荒诞的理由?!
宿维:“可是你日日念诵我的名,月月翻看我的生平,年年岁岁,祈祷着我庇佑你。遇到问题便求我为你解惑,遇到欣喜就要与我分享,有了难过又要与我倾诉。难道只许你崇拜我,敬奉我,却不许我回你同样的注视吗?”
妮维菈的精神无法理解这离奇的话,她惊愕地看着他跪下,拉着她的手,仰视着她,吻她,说出更可怕的话:“神就不能爱慕凡人么?”
妮维菈想甩开他,但她根本动不了。
她斥责:“你放开我!恶心!”
她才不要这样的爱!
宿维没有放开。
他依然笑着,没有半分怨气和不满。
他容貌圣洁,笑起来却秾艳娇美,如圣如妖;微一蹙眉,又极楚楚可怜,惹人疼惜。
“杀了我,你就可以得到神的力量。你可以重启世界,让阿塞尔回到任何你想要的时间。你不想得到这样的力量吗?你爱的人都可以活过来,你讨厌的人都会去死,你不想这样吗?”
他抓着她的手一路往下,滑过锁骨,胸膛,小腹……
他说:“杀了我吧。”
妮维菈无法拒绝。
可她也无法行动。
对阿塞尔的爱让她不能接受他;可同样是对阿塞尔的爱,让她不能拒绝他。
她僵硬地看着他用她的手□□,用她存在的一部分浪荡放纵。
她是个纯粹的局外人。
像在看一场香艳的戏剧。
可她不能拒绝。
她想要阿塞尔。
她并不真正明白成为神意味着什么,更不明白力量最可怖的代价是什么。
她只是想:她要阿塞尔回来。
某种力量在向她汇聚,而扭曲地躺在她身边的人逐渐衰弱。
她理应就这样等待着他的消散的。
本应如此的。
可在她真正成为一位神,天然知晓世间一切的那一刻,她也知晓了他的所思所想。
他正温柔地看着她,想,你不应该是痛苦的。
我的神明。
于是妮维菈抓住了他。
宿维第一次露出慌乱的样子,他意图自杀,但他全然忘记了,不再是神的他,连自尽也需要借助外物。
妮维菈扼住他。
“很意外吗,我不杀你?”
宿维:“……”
他垂下眼睫:“神会在失格的瞬间殒命,为什么我没有死。”
妮维菈蹲下身体,掐住他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当然是因为我为你改写了规则啊,吾、神。”
她描摹他的眉眼:“想知道为什么吗?”
这次轮到宿维沉默了。
当然,他的心声对于妮维菈来说,一览无余。
——不想。快杀了我。我对你做了那么多恶毒的事,你难道不想杀我吗?
妮维菈笑得恶劣:“我怎么会杀你呢,我当然会好好地爱、你、啊——”她静止他的时间,把他关到一个狭小的瓶子中,随身带着。
怎么处理他当然是以后的事。
神说:现在是斯兰提亚历7421年春天,妈妈,你该起床了。
“我为什么会知道斯兰提亚历?
“可是妈妈,你不也知道吗?”
罗塔看了看一切如常的木屋,敲敲妮维菈的脑袋:“我好像做了个噩梦……”
她欲言又止。
妮维菈坐在她身边,搂住她的腰:“梦到什么了呀?”
梦到你被教廷抓走了。
“算了,太晦气了,不说了。”
她把妮维菈提溜起来:“老实交代,嗯?你怎么知道的斯兰提亚?”
妮维菈眨着无辜的眼睛:“我不仅知道斯兰提亚,我还知道你想去哪里上学!”
“诶?!”
“妈妈~”“嗯?”
“我们偷偷溜出去,去学魔法吧!”
“被教廷抓到可是要砍头的哦。”
妮维菈有了自己的秘密,她不想说的时候,罗塔不会逼他开口。
但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作为母亲,她必须提醒她。
可是,妮维菈撑着下巴,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妈妈ovo”罗塔无奈叹气:“哪里来的小机灵鬼,快告诉我,是谁把我的小精灵带坏了?”
妮维菈指指盆中栽着的,预备在今年的祭祀大典上供奉的月亮花,狡黠道:“说不定是我们那位无所不能的神呢?”
罗塔圈起手指,想给她一个爆栗。
但弹在她额头上的时候,还是声音大,雨点小,不痛不痒的:“在家里闹就算了,去外面了要管住嘴,知道吗?”
外面不能得罪的,可不止一个被供起来的神。
她没有次次都能护妮维菈周全的自信。
罗塔三叮咛四嘱咐,在一连串的应好声中,忽而严肃起来,问:“你真的想去吗?”
妮维菈于是也收起嘻嘻哈哈的样子,装得乖巧:“我要去,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