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熹禾却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左狄国擅用奇毒,且配方诡秘多变,对于这种凶险万分的毒药,她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只能尽全力一试了。
她叫来青格勒,吩咐道:“把我这次带来的古籍和手抄笔记都拿过来,让大家一起翻阅研讨一下,看能不能找到解毒之法。”
此刻,左狄的营帐里,也是哀嚎声不断。
几个军医跪在敖登身侧,正在为他身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上药。
敖登疼得双目赤红,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首领,息怒,”哈斯上前劝道,“军医们正在尽力处理,忍过这阵就好了。”
伤口被牵扯得剧痛难忍,敖登紧紧攥着座位扶手,咬牙切齿地问:“漠北那边怎么样了?退兵了没有?”
哈斯垂首回话:“暂时还没有,这几日森布尔虽然没有领兵出战,但其余漠北士兵依旧死守阵地,一时半会儿……怕是很难攻破。”
“呵!中了我的狂骨散,任他森布尔再怎么厉害,也只能沦为疯癫的野兽。没了森布尔,剩下的都是群散兵游勇,看他们还能撑多久……”
“嘶——”
军医上药时的力道稍重,敖登的话被打断,气得他抬手就想打人,却被伤口的剧痛牵制,手臂僵在半空。
“他奶奶的,你们就不能轻点?想疼死老子?”
军医连忙磕头求饶:“首领,您的伤深及筋骨,必须要彻底清创消毒,才能避免感染溃烂……”
敖登喘着粗气,疼出了满头大汗。
“森布尔害我受此重伤,那我必须要给他回一份大礼。”
他眼神一沉,忽然抬眼看向哈斯:“那群药奴都带来了吗?”
哈斯连忙应声:“回首领,都带来了,都关在西侧营帐,有专人看管着。”
“很好……”敖登勾起嘴角,“去挑个最漂亮的,好好打扮一下,拉去送给森布尔。”
他嗤笑一声,似乎已经看见了森布尔的悲惨下场。
“我倒要看看,这送上门的解药,他们是要还是不要。”
哈斯瞬间明白了敖登的用意,立刻躬身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西侧营帐里,一群瘦弱憔悴,面色蜡黄的女孩紧紧依偎在一起。
她们穿着统一的灰布粗衣,手脚上都戴着冰冷的铁镣。
左狄国擅长用毒,敖登便到处搜罗这些无家可归的孤女拿来试药,残忍至极,为了研制毒物不择手段,连自己的子民都不放过。
她们大多自幼便落入敖登手中,从小就被关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不见天日。
绝大多数都因为毒性发作,脏器衰竭而死,尸骨无存。
最后能活下来的,皆是九死一生,据说与其阴阳相合能解百毒,故称药奴。
第83章
牢门忽然被人拉开, 刺眼的阳光洒进营帐,让常年不见天日的女孩们纷纷眯起眼睛,下意识缩起身子。
哈斯扶着刀柄站在门口, 拿起火把照亮这群女孩的脸。
女孩们吓得瑟瑟发抖, 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 生怕被他选中带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哈斯眯着眼睛打量了一圈, 视线忽然落在角落里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女孩脸上。
他大步上前, 直接拽住外侧那个女孩的胳膊,强行把人拖了出来。
“素素!”
另一个女孩急切呼唤了一声,竟然大着胆子扑过来拦住哈斯, “你要干什么?你要把她带到哪儿去?”
那名被叫做素素的女孩已经吓得面无血色,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被哈斯拖拽着, 发出压抑的啜泣。
哈斯饶有兴致地打量拦在他面前的女孩:“你倒是有几分胆色, 居然敢质问我?”
那女孩明明也怕得不行, 身体都在发抖, 却还是咬着牙抬起头。
“你放开……”
“啪!”
哈斯眼神一厉, 直接一巴掌扇在女孩脸上, 狠狠把她扇倒在地。
女孩半边脸颊很快就红肿起来,鼻子里也流下鲜血。
素素被哈斯随手甩到一边,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不敢哭出声,
哈斯在女孩面前蹲下, 伸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呵……你还挺有骨气的,脸蛋这么标致, 放着浪费了,那就换你去当这份‘大礼’吧。”
他说罢,直接拎着女孩的手臂把她提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阿蘅……”
素素哭着伸出手,却被守卫冰冷的目光逼退,不敢上前。
阿蘅转过头,微微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牢门很快又被关上,营帐内又沉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剩下无数道压抑的哭声,在寂静中愈发令人心碎。
江熹禾正在营帐忙着跟军医讨论药方,忽然听见隔壁帐子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一声野兽般暴怒的嘶吼。
她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刚走出门就看见守卫急匆匆地冲了过来。
“王妃不好了!大王刚刚又发狂了,这次把营帐里的刑架都拽倒了!”
江熹禾来不及多想,提起裙摆就跑了过去,青格勒也紧随其后。
森布尔在药效下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后脑子依旧有些昏沉,神智半清半浊。
看见自己身上层层缠绕的感觉纱布,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人来过。
什么人呢?
好像是很重要的人,模糊地刻在混沌的思绪里。
那她现在又去哪儿了?
阴冷简陋的营帐里只有昏暗的光线,弥漫的药味,还有拴住他的冰凉锁链。
心口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空得发疼。
这种感觉十分熟悉,像是很久以前曾有过的害怕和惶恐,让森布尔非常不安,眼底渐渐翻涌起焦躁。
他开始挣扎,开始反抗,脖颈上青筋暴起,手掌狠狠拽着锁链往身侧扯。
他拼命想要挣断枷锁,想要去找回那个可以填满他的人。
深埋土里的刑架被他凭着一身蛮力生生拔起,带着泥土和铁锈的碎屑轰然倒地,沉重的撞击声震得耳膜发麻,整个营帐都变得摇摇欲坠。
“森布尔!”
一道亮光照进帐子,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
森布尔停住动作,直勾勾地看着门口那人。
虽然忘了她的声音,她的名字,甚至连两人的过往都想不起来了。
但是看见她的第一眼,森布尔就知道,他要找的,就是她!
江熹禾眉头紧蹙,刚刚离开营帐之前,森布尔的状态明显已经好多了,甚至还可以跟她简单对话。
但是这才过了短短几个时辰,森布尔的情况却像是更加恶化了。
看来必须要尽快为他解毒,否则这毒会迅速侵蚀他的神智与心脉,把他变成彻头彻尾的野兽。
她偏过头,对着一旁吓得呆住的青格勒说:“去把新配制的解毒药拿来。”
青格勒还没来得及应声,帐子里的森布尔见江熹禾对着旁人说话,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忽然像是被激怒了,怒吼一声就朝着青格勒扑了过来。
还好倒下的型架压住了锁链,森布尔扑到一半便被狠狠拽住,力道反噬得他一个趔趄,堪堪停在两人面前。
青格勒吓得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一把扶住门框才勉强没有跌坐在地。
江熹禾上前一步挡在他们两个中间,偏头催促道:“快去!”
青格勒咽了口口水,不敢再多耽搁,立马转身快步冲出营帐。
“森布尔……”
江熹禾缓步靠近,试着朝他伸出手,“你怎么了?”
森布尔死死盯着她的脸,赤红的双眸里翻涌着混沌的焦躁。
江熹禾没有听到回应,正准备收回手,森布尔却突然前倾,一把将她拽进了怀里。
他的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呜咽声,紧紧把她箍在怀里蹭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几个含糊又沙哑的音节:
“怜儿……回来……”
江熹禾意识到他是想起了两人曾经诀别时的场景,心尖狠狠一颤,连忙伸手轻抚他的背。
“森布尔,我不走,我不会再离开你了,别害怕。”
森布尔把鼻尖凑到她颈边,紧紧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青格勒很快就把药端了过来,但他这次学乖了,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轻轻敲了敲门框。
森布尔立刻警觉地抬起头,对着门口龇牙低吼。
“别紧张,是送药的来了。”
江熹禾伸手揉了揉他凌乱的发顶,柔声道,“森布尔,我喂你喝药,喝了药就不会再头痛了,好吗?”
一想到又要喝那种苦苦的药汁,森布尔本能地摇了摇头,还把手臂更加收紧了些。
上次一喝完,他就失去意识睡着了,醒来怀里的人就不见了。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这样的失去,于是任由江熹禾再怎么哄劝,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