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_秦方方方方【完结+番外】(91)

  他想回去!

  他想看看那片熟悉的草原,想知道叔父是否真的放弃了他,想重新呼吸那里凛冽的空气!

  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陷阱,是试探。

  但被压抑太久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堤坝。

  他看着谢恒厥那双清澈的眼睛,判断着其中的真假。

  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能有这么深的心机吗?

  还是说,这只是汉人又一次的试探?

  “你怎么帮?”

  慕容恪的声音有些干涩。

  谢恒厥见他似乎动心了,连忙按照兄长教的说:“过几天,西边马场会有一批新到的马匹要送去军营。押运的队伍会经过城西那片桦树林,那里地形复杂,看守不会太严。到时候,我可以想办法引开一部分人,给你制造机会……你,你可以骑上一匹马,往西跑,进了山,他们就很难追上了。”

  “为什么帮我?”

  慕容恪最后问了一句。

  谢恒厥低下头,小声说:“我……我不想明昭身边有危险,你走了,对大家都好。”

  这个理由,听在慕容恪耳中,却有了另一番解读——

  这反而让他觉得,这个逃跑计划,或许真的有几分可信。

  渴望自由的冲动,彻底吞噬了他。

  “好。”慕容恪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低哑,“什么时候?”

  谢恒厥报了一个时间,便匆匆离开了,背影带着几分做贼心虚的慌张。

  慕容恪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张擦拭弓箭的布巾。

  真的要走了吗?

  他回头,望向将军府的方向,眼前浮现出明昭的脸,想起这些日子在学堂、在校场的点点滴滴……

  犹豫和莫名的刺痛,划过心头。

  但对故土的思念、对自由的向往再次占据了上风。

  走吧!回到草原去!

  那里才是他的家!

  留在这里,终究是寄人篱下,是别人眼中的隐患!

  他狠狠心,转过了头。

  几天后的傍晚,天色渐暗。

  城西桦树林外,一支押送马匹的小队正在短暂休整。

  一切都如谢恒厥所说,看守不算严密。

  慕容恪隐在树林深处,心跳如擂鼓。

  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服,背着一个偷藏的小包裹,里面有几块干粮和一把短刀。

  他紧紧盯着那几匹被拴在树边的备用马匹。

  就在这时,不远处似乎传来一阵骚动和呼喊声,像是有人发现了什么异常,一部分看守被吸引了过去。

  机会!

  慕容恪没有丝毫犹豫,像一头潜伏已久的猎豹,猛地窜出树林,冲向离他最近的一匹骏马!

  他动作迅捷无比,割断缰绳,翻身上马,一气呵成!

  “有人抢马!”

  “是那个胡人!”

  “抓住他!”

  反应过来的士卒们高声呼喊,追了上来。

  慕容恪伏低身子,双腿用力夹紧马腹,手中马鞭狠狠抽下!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着西面莽莽群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寒风呼啸着刮过他的脸颊,带着近乎撕裂般的痛楚。

  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催动坐骑,将追兵的呼喝声、将晋阳城的轮廓、将那双美丽的眼眸……

  都远远地抛在身后。

  第58章 鲜卑慕容(八)

  慕容恪策马狂奔,昼夜不息。

  北地的朔风灌满他的衣袍,带着熟悉的气息,这气息本该让他心安,此刻却像无数细针,扎在紧绷的皮肤上。

  近了,越来越近了,远处山脉的轮廓,是慕容部牧场的边界。

  他没有直接回幽州。

  幼时与父亲狩猎的秘密山谷,是他第一个落脚点。

  他靠泉水勉强恢复体力,换上最后一套干净的旧袍,刮净脸上狼狈的胡茬。

  水中照出他的人影,他要以尽可能体面的模样,回到族人面前。

  暮色四合时,他接近了幽州外围的巡哨区。

  没有预想中的戒备森严,反倒有些异样的松懈。

  他伏在草甸中,远远看见几个熟悉的千夫长身影从大帐走出,勾肩搭背,笑声粗豪,走向另一个灯火通明、传来歌舞乐声的大毡包。

  他屏息凝神,等待天色完全黑透,借助地形和阴影,像幽灵般潜入营地边缘。

  去找巴图,那是父亲留给他的老护卫,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巴图的毡包在营地西侧,靠近马厩,位置不起眼。

  还没靠近,慕容恪的心猛地一沉。

  毡包的门帘破了一角,在夜风中无力飘荡。

  里面没有灯光。

  他闪身进去,借着月光,看到毡包内一片狼藉。

  矮桌翻倒,奶酒洒了一地,凝固成深色污渍。

  地上铺的毡毯被粗暴地掀起一角,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

  没有巴图,也没有他的家人。

  “谁?”一个惊惶颤抖的声音,从毡包最暗的角落堆着的皮货后面传来。

  慕容恪浑身肌肉绷紧,短刀瞬间滑入掌心,低喝:“巴图?”

  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皮货后爬出来,是个半大孩子,脸上脏污,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他认出了慕容恪,猛地扑过来,又死死刹住,声音带着哭腔:“少……少主?真是您?您怎么回来了?快走!快走啊!”

  慕容恪认出他是巴图的小儿子,阿木尔。

  他一把抓住孩子瘦弱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阿木尔瑟缩了一下:“巴图呢?这里怎么回事?说!”

  阿木尔的眼泪滚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污迹:“阿爸……阿爸被杀了!还有额吉,大哥……都死了!就在您被汉人抓走消息传回来后。慕容玄大首领说……说您降了汉人,巴图阿爸是您的死忠,留着是祸害……还有乌恩其大叔,哈尔巴拉百夫长……好多好多人,都被抓了,有的杀了,有的赶去最苦的草场放牧了……”

  孩子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捅进慕容恪的胸膛,搅动着,让他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慕容玄……叔父?”

  他声音嘶哑,“他为什么?”

  大首领原本是他的父亲,但他在他还年幼的时候就死了,叔父继承了首领的位子,将他列为继承人,对他比对亲子更重视。

  他为什么?

  “是慕容烈!”阿木尔急促地说,“您的堂弟,大首领的亲生儿子。他现在是少主了!他带人抄了您的帐篷,拿走了您的刀和弓,分掉了您的部众和牛羊……他还说,要是您敢回来,就是慕容部的叛徒,人人得而诛之!营地里的老人,稍稍替您说过话的,都没好下场……少主,您快走吧!他们要是知道您回来了,一定会杀了您的!”

  慕容恪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一步。

  月光从破洞和门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阿木尔的话和眼前毡包的凄惨景象重叠。

  不,不会的。

  叔父说他是草原最优秀的勇士。

  他没料到,亲叔父和堂弟如此狠绝。

  慕容恪闭上眼,死死压住胸中的情绪,他想说话,但说不出,他喉咙哑得难受。

  他从怀里掏出几块硬邦邦的金银,塞进阿木尔冰冷的手中。“别回营地,往南,去汉人边境的集市,找赵字标记的商队或铺子,去那做活,能活,他们需要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别提我,就说你叫阿木尔,是巴图的儿子。”

  阿木尔紧紧攥着东西,含泪用力点头。

  慕容恪不再停留,他需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几日后,一个风尘仆仆、脸上涂着草灰、穿着破旧羊皮袄的牧奴,牵着一匹瘦马,出现在幽州城外来交易的胡人队伍里。

  他的口音带着东部鲜卑的腔调,混杂着一点并州汉话的尾音,自称是逃难来投亲的,话不多,眼神浑浊,毫不起眼。

  幽州城,这座名义上归属慕容部,汉胡混杂的边城,比慕容恪记忆中更显拥挤喧嚣。

  城门守卒懒散,盘查不严,只要交上些好处——

  几块皮子或一小袋盐,就能入内。

  城内汉式屋宇与胡人毡帐交错,街道上充塞着各色口音,鲜卑语、匈奴语、汉话、羌语……

  慕容恪低着头,牵着马,慢慢走在人流中。

  耳朵却竖着。

  “……听说了吗?西边宇文部又来催了,要那片草场。”

  “催也没用,慕容烈少主说了,铁器不到位,草场免谈。”

  “哼,那草场可是老首领打下来的,说换就换……”

  “嘘!小声点!什么老首领,现在是慕容玄大首领和烈少主说了算!再说了,原来的那个……”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听说在汉人那里吃香喝辣,早忘了自己是慕容部的人了,不定哪天带着汉兵打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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