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_秦方方方方【完结+番外】(92)

  “放屁!少主……我是说以前那个恪少主,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那他怎么不逃回来?大首领当初多器重他,还不是他自己不争气,被汉人抓了,说不定骨头都软了……”

  “就是!烈少主虽然年轻,手段可硬!看看巴图那些人的下场,谁还敢有二心?”

  “唉,也是……就是这税,越来越重了。说是要备武,防着南边并州,我看,是烈少主自己想多弄些铁骑吧……”

  流言蜚语,半真半假淌过慕容恪的耳际。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走到城西一处相对僻静,多是底层鲜卑牧民和汉人小贩聚集的角落,蹲在一家卖热汤饼的简陋摊子旁,慢慢啃着干硬的饼。

  旁边几个年老的鲜卑牧民,正就着劣酒低声交谈,言语间透出更多细节。

  “……慕容玄大首领?哼,当初对恪少主那是真好,比亲儿子还好,谁不说他是草原上最仁义的叔父?可结果呢?恪少主一出事,转头就立了自己儿子,下手那叫一个快、准、狠。巴图他们,那是跟着老首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说杀就杀了……”

  “我看啊,大首领心里未必没有恪少主,可架不住枕边风和亲儿子啊。慕容烈的母亲,是宇文部大酋长的妹妹,势力大着呢。恪少主生母早逝,外家不显……这一被俘,可不就给了他们机会?”

  “听说慕容烈在营地里放话,说恪少主就算回来,也是慕容部的耻辱,是叛徒,要拿他的人头祭旗。”

  “唉,可惜了恪少主一身本事……这世道,哪有什么真的叔侄情分,草原上,只看谁手里的刀快,谁身后的靠山硬。”

  “并州那边最近动静可不小,商队来的勤,东西也好,烈少主好像很忌惮……”

  “忌惮有什么用?心思都用在对付自己人身上了。我看啊,这幽州,迟早要出事……”

  慕容恪默默听着,汤饼在嘴里味同嚼蜡。

  最后一丝幻想,如同风中残烛般熄灭了。

  叔父过往的器重和仁厚,此刻想来,只是对兄长遗孤的安抚,在亲子羽翼未丰前的权宜之计。

  一旦出现污点,亲子又显露野心,那点情分便如露水般蒸发了。

  他慕容恪,在慕容部的叙事里,已经从少主,彻底变成了投敌,玷污部族荣耀的叛徒,他的旧部都被清洗。

  冰冷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到头顶,比草原最凛冽的寒风更刺骨。

  他不动声色地吃完最后一口饼,起身,牵着瘦马,缓缓向城外走去。

  日落时分,他回到了那座废弃的烽燧。

  夕阳如血,风吹过他涂满草灰的脸颊。

  他不再是那个渴望归家的少年。

  家已将他放逐,亲人已对他刀刃相向。

  他脱下那身肮脏的牧奴皮袄,用冰冷的泉水洗净脸和手。

  然后取出两样东西,一样是明昭当初随手给他,用于在并州城内通行的小小铜符,边缘已有些磨损。

  另一样是温润的羊脂白玉佩,是他生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他摩挲着铜符粗糙的表面,眼前掠过晋阳校场上那张明媚的脸,掠过那些井然有序的工坊、学堂,掠过那些复杂却公平的规则。

  他又握紧了母亲的玉佩。

  草原给了他生命,也给了他最惨痛的一课。

  远处幽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他曾经视为归宿之地。可那灯光下,是歌舞,是阴谋,是背叛。

  慕容恪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灯火,然后转身,面向并州的方向。

  ……

  明昭知道慕容恪逃跑的消息时,正在书房里与宋臣核对税赋。

  薄越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日略急,脸色凝重。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外面的部曲通报,显然是急事。

  明昭抬起眼,手中的笔顿住。

  “女公子,”薄越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时辰前,慕容恪抢了西边马场送往军营的马,从城西桦树林方向跑了。守军追了一阵,没追上。”

  书房里骤然安静,宋臣看向明昭。

  慕容恪身份特殊,但毕竟只是个胡人俘虏,跑了固然可惜,却也不算天塌下来。

  明昭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许久,久到宋臣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她才缓缓抬头,目光落在薄越脸上。

  那目光平静,却让薄越这样的人都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一个时辰前。”明昭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喜怒,“西边马场,押送马匹去军营,桦树林。”

  她每说一个词,语气就冷一分。

  “并州的军纪,何时松懈到能让一个被限制行动的俘虏,精准地知道马队的路线、时间和看守松懈之处,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抢马逃脱?”

  她看着薄越,一字一句地问:“薄越你说,是谁干的?为什么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把人放走?”

  这不是疑问,是质问。

  并州这么多军费砸下去,都砸出了什么?

  薄越垂首:“是属下失职,我已命人彻查所有相关人等,定会给女公子一个交代,此事恐怕并非慕容恪一人之力。”

  “当然不是他一人之力。”明昭的声音尽是寒意,“他若有这本事,早就跑了,何必等到今日?查!从安排押运的军官,到当值的每一个士卒,再到最近所有接触过慕容恪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是!”

  “等会,”明昭闭了闭眼,“对外就说慕容恪突发急症,需要隔离静养,暂不见客。学堂和校场那边,你去安抚,务必稳住。”

  “明白。”

  薄越这才匆匆退出去安排。

  宋臣不紧不慢的关合账本,笑着看她,“怎么,女公子终日打雁,雁到手也跑了。”

  这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明昭不想理他,“怎么可能跑了?还没有我看上的东西能跑出我的掌心。”

  “驯服野狼,当然不能一直关着,当他明白自己已经不是头狼,族群的未来不需要他,他自然会回来。”

  宋臣看着她给自己找补,哈哈大笑,“女公子开心就好,如今并州发展得不错,将军很关心女公子的库房装不下。”

  明昭:······

  呸,休想再给她画饼,他欠的已经还不上了。

  这次她要世子的位子。

  不过她父还没称王,给不了。

  唉,打天下为什么不能像游戏一样快?

  如今他们在等,都在等势力变局,在等谁更沉不住气。

  宋臣笑了笑就走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人。

  慕容恪跑了。

  她生气吗?

  当然。

  太打脸了。

  不是气他逃跑——

  她气的是这种方式。

  是这种在她眼皮子底下,利用规则漏洞,可能有内应协助的背叛式逃离。

  这让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愚弄的傻子。

  更让她愤怒和警惕的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有这样的能力,瞒着她做这件事?

  他是怎么联系的内应?

  并州有多少奸细?

  薄越的效率极高,不过两个时辰,便将初步结果呈到了明昭面前。

  “女公子,查清了。”薄越的神色有些微妙,松了口气,还有几分无奈,“参与押运的那名新兵已经招认,是谢家小厮给了他两贯钱,让他找个借口在特定时间、地点制造骚动。他想给谢家这面子,就同意了。”

  他顿了顿,“谢小郎君身边的贴身小厮,是谢小郎君吩咐他去雇人制造骚动。”

  明昭听到这里,嘴角都抽动了一下。

  不是奸细。

  不是外敌渗透。

  是她身边的谢恒厥。

  荒谬感冲淡了之前的警惕,又好气又好笑。

  她还以为并州的防御体系出了大漏洞,紧张了半天,结果居然是小孩争宠引发的越狱事件?

  这要是传出去……

  她的脸往哪搁?

  “谢晏知情吗?”

  “据那小厮交代,谢大郎君应当不知。”

  明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谢晏在她心里,一直是芝兰玉树光风霁月般的人物,还是很靠谱的,毕竟现在他一边处理工作,一边还有学业,应该没有谢恒厥这么闲。

  会玩争风吃醋这一套。

  “知道了。”明昭揉了揉眉心,“李四按军法处置,以儆效尤。那个小厮打发去庄子上做苦役,永不录用。至于谢恒厥……”

  她想了想,“先别惊动谢先生。放学后,我亲自问他。”

  薄越领命而去。

  午后,学堂散学。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谢恒厥低着头,脚步有些拖沓,漂亮的脸上没什么神采,郁郁不乐。

  “恒厥。”

  明昭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谢恒厥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小声唤道:“明昭……”

  “跟我来。”

  明昭说完,转身向花园僻静处的凉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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