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_野梨【完结】(100)

  他没有在外头训妻的兴致,更甭提当着人家娘家哥的面儿。

  “你也起来。”陆观廷长腿微动,不轻不重地拨拉开她,冷声道,“随朕回去。”

  方世衡见状,一颗心仍悬在嗓子眼儿,迟疑着不肯起身,还待再替妹妹大包大揽地揽罪。

  做臣子的挨两句骂,原是最轻的惩戒。何况是万岁爷亲自训话,等闲人想挨还挨不着呢。他只担心皇帝转过头又去教训妹妹,姑娘家脸皮薄,哪里禁得住这般严厉呵斥。

  见大哥不走,方妙意不由着急起来,赶忙在底下隐蔽地朝他使眼色,连连催促他快些谢恩退下,还有莫忘了正经事儿。

  方世衡无法,只得扶住腰间佩刀,躬身倒退离去。

  人都散了干净,方妙意这才怯生生地抬起眼。只见皇帝负手立在夜风里,一双凤眸正凉浸浸地盯着她,凌厉的薄唇抿得平直如线。

  方妙意被那目光刺得缩了缩脖子,磕磕绊绊地软声认错:“臣妾知错,往后不敢了……”

  忽见皇帝朝自己抬手,方妙意骇得倒抽一口凉气,本能地紧闭双眸,纤长羽睫都在打着冷战。

  谁知落下的不是巴掌,反倒是一点轻柔的力道,拂过她肩膀。

  方妙意心尖一颤,悄悄睁眼,只见皇帝正将她肩头沾染的残败草叶一一摘去。

  方妙意原本紧绷的心弦,不由自主地松快许多,暗自庆幸皇帝好像还肯疼她呢,瞧着仍是个温柔性子。

  可这份庆幸还没在她心头焐热热乎,皇帝便将那片草叶随手掸落,再不发一语。

  周遭死寂半晌,直晾得方妙意心里发毛,头顶才传来皇帝冷冰冰的四个字:

  “手伸出来。”

  方妙意偷眼去瞧,只见皇帝正将手里那柄紫竹折扇拢起,手腕一转,竟是将扇骨倒握在掌心里。

  方妙意见状,简直吓得快厥过去,却又不敢再惹怒他。呜呜咽咽了一会儿,便乖乖把手心摊开,一副引颈就戮的可怜样。

  “啊!”

  风声扫过来,方妙意没忍住先叫了一声。下一刻,落进掌心的却并非硬木扇骨,而是皇帝带着薄茧的温热指腹。

  皇帝不怎么重地抽了她一下,而后便顺势翻转,将她扣进自个儿掌心里。

  方妙意下意识便顺着力道偎靠过去,用自个儿柔软身子,缠紧皇帝紧实的右臂。

  她眼珠子一转,立马又拿丰盈胸脯,娇怯怯地蹭着男人,叽叽咕咕地往外倒着讨饶的软话:“臣妾胆儿小,没您陪着睡不着,这才出来瞎转悠。您一晚上不回来,臣妾心里就像吊着空木桶,忽悠忽悠地晃呢……”

  “宝瑞。”

  陆观廷压根儿没搭理她的软磨硬泡,只冷声吩咐,连头都没回。

  躲在远处的宝瑞一听主子传唤,赶忙一溜小跑,颠儿颠儿地迎上前来:

  “奴才在。”

  他躬身伺候时,偷摸瞥了眼明贵嫔,目光又落在帝妃交握的双手上,不禁缩了缩脖子。

  嗬哟!到底是万岁爷心尖尖上的人,捅多大的娄子都舍不得发落,这稀罕劲儿,真没法说。

  “摆驾万方安和。”

  陆观廷漠然撂下一句,牵着方妙意便往回走。

  万方安和正是天子寝苑,可自打驻跸静芳园以来,皇帝都没正经进去住过一宿呢。

  方妙意叫皇帝攥得手疼,再抬眼一瞅他,摆明了是没半点松手放人的意思。

  她也是个识时务的,哪里还用得着多嘴去问,只夹起尾巴,灰溜溜地跟着走,心里又忍不住哭唧唧地号丧。这下算是彻底完了,瞧皇帝这架势,是打算把她叼进虎狼窝里慢慢炮制了!

  -

  静芳园西郊,太湖石堆叠成一座森凉假山,藤葛垂蔓掩映间,传出几声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动静。

  夜风穿庭打叶,拂过半人高的野蒿草,激起一阵簌簌细浪,将幽曲处的短促喘息与甜腥气味儿,尽数兜裹进去。

  玲夏自逼仄的石缝里钻出半个身子,脸蛋儿上蒸腾着一片潮红湿热,眼里盛着淋漓畅快的欢愉。

  她抬起发软的手腕子,把两鬓叫汗浸得微散的发丝抿到耳后,又垂低脑袋,将揉皱的纱衫下摆一点点抻展平整。

  荣葆背靠着生了苔藓的阴凉石头,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他揉了揉肩胛,把拘紧多日的筋骨舒展开来。

  人们常骂太监没根儿,连带着性子也跟着扭曲左性儿。可他一个真男人,偏要日复一日地猫腰装刑余之人,那股子憋屈与割裂,直比太监还要胜出十倍去。

  越是压抑,心头亟待纾解的邪火就越是旺盛,跟猫爪子挠似的催着他,哪怕掉脑袋也要犯险。

  好在帝后如今住在静芳园里,底下伺候的宫人,能比在深宫高墙里自在松快些。他与玲夏私会,也得济许多。

  “走罢,该回紫薇仙馆了。”

  玲夏闻声,偏过头来瞧他。夜色昏沉,独她那双乌黑晶亮的眼仁儿,在暗地里闪着幽光。

  荣葆定定地看着那两丸黑瞳,没忍住又干咽一口唾沫。

  也只有在温软鲜活的女人身上驰骋时,他才恍惚觉得,自个儿又真真切切地找回做爷们儿的血性。

  他低头拍打着蟒袍上沾惹的草屑,随口提了一句:

  “方才在里头没收住,我好像弄进去一点儿,你回去记得把那药汤熬了喝下。”

  玲夏闻言,正系着宫绦的手指猛地一顿,下意识地抿紧微微肿胀的嘴唇。

  “上回我来癸水的时候,小肚子坠着疼,整宿整宿地在炕上打滚儿,兴许就是吃那虎狼药的缘故。”

  她抬起眼,带着几分祈求的意味看向荣葆,细声细气地打着商量:

  “这回就不吃了,成不成?左不过就这么一遭,哪里就那么巧能揣上,没事儿的罢?”

  荣葆眉心陡然折起一道川字,眼底闪过不耐。只怕叫玲夏瞧出端倪,他极快地将郁色压下,伸出粗粝指背,在玲夏丰润的面颊上轻轻摩挲,软语温存:

  “还是熬了吃上,图个保准儿。上回正赶着主子娘娘的糟心事儿,你本就受了惊吓,身子不利索也属寻常,怎能全赖在药上?”

  “可我近来总是手脚冰凉,晚上在被窝里焐半宿都焐不热……”

  玲夏仍是不甘心,还欲再分辩两句。

  话音未落,荣葆已然竖起一根指头,抵在她唇瓣上。他俯下身,眼神慑人,不容置喙地吐出一个字:

  “乖。”

  玲夏眼角抽动两下,到底不再作声。她颓然垂下眼睫,手指搭上腰间丝绦。

  心里头乱了方寸,竟浑然忘记,自个儿方才明明已经打过一个结。这一绕,反倒缠成了个解不开的死疙瘩。

  忽然间,头顶掠过一道黑影,原是只拖着长尾巴的翠羽喜鹊,正欲投林。

  “嗖——”

  一声锐啸,骤然撕裂寂静!

  白羽箭犹如流星赶月,携着破空之势,不偏不倚地将那喜鹊贯穿射落。

  扁毛畜生悲啼半声,直挺挺地砸在草窠子里,胸口赫然插着支利箭。它仍不甘地扑腾着翅膀,连滚带爬地摔到玲夏脚边上。

  有人!

  荣葆脸色骤变,再顾不得什么郎情妾意,一把将玲夏推入甬道深处,两人犹如惊弓之鸟,分头朝着暗影里狂奔逃窜。

  “小姐,好像射中了!”

  不远处,阿翘穿着一身利落的青缎窄袖胡服,兴致勃勃地拨开草丛,蹚着露水冲过来捡鸟。

  刚一抬眼,却觑见假山石后头,像是有两道人影儿闪过。

  凤昭仪将雕弓倒提在手里,踏着月光款步走来。

  见这丫头呆若木鸡,凤吟不由得秀眉微蹙,出言问道:

  “愣着做什么?”

  阿翘回过神来,赶忙伸出一指,点着黑魆魆的太湖石。

  “方才那边……好像有俩人跑过去了。”

  凤吟闻言,微微压下眉头。

  自打随驾来到京郊,有了宽阔的跑马草场,她总算能透口气儿,每逢黄昏都要来此处弯弓搭箭,权当畅怀。

  如今夜色已深,凤吟恐生事端,便声音清冷地吩咐道:

  “赶紧捡了那喜鹊,咱们也快回罢。”

  “嗳。”阿翘忙不迭地应承,绕过半人高的蒿草,去提喜鹊的爪子。

  忽地,她脚下踩着个绵软物件儿,不由得轻“咦”一声。

  “小姐您瞧,这石头缝里怎的还遗下一只荷包?”

  凤吟上前两步,将荷包接过来,托在掌心里端详。

  只见上头用银线盘着富贵连绵的如意纹,正是内宫里最时兴的花样,一看便是哪个手巧姑娘绣来的。

  忽又想起阿翘方才撞见的黑影,凤吟心里顿时清明,多半是哪处的小宫女,正跟当差的侍卫在这儿野合偷情呢。

  这地方偏僻,罕有人至,若非如此,她也不敢在此随意放箭。

  凤吟将那荷包打开,仔细验看一番。上头并没留什么印记,全然辨不出是谁的物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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