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_野梨【完结】(101)

  她叹了口气,想着原封不动地搁回山石上,由着那吓破了胆的宫女回头自个儿来寻。

  都是在深宫里不得见天日的苦命人,又何必赶尽杀绝呢?

  凤吟勾起唇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小姐,”阿翘凑近了些,打量着那绣样,忽然吸了口气,“这荷包……奴婢瞧着好生眼熟啊。”

  “奴婢恍惚记着,皇后娘娘跟前儿的玲夏姑姑,腰间就成日里坠着这么个物件儿。”

  凤吟正欲撒手,闻听此言,猛地回过头来。

  “你可瞧准了?”

  嘴里虽如此问,凤吟心中却已信了七八分。阿翘极擅女红,从前在府里时,靠针脚就能辨出是哪个绣娘。

  阿翘也不敢托大,从袖子里摸出个西洋火镰,“嚓”地打出一点亮光,凑拢了仔细辨认。

  “错不了的!”阿翘压着嗓门,语气笃定,“这收针的锁边法子,奴婢当初瞧着稀罕,还特特留意过几眼,绝不会认错。”

  凤吟闻言,方才那点悲天悯人的慈悲肠子,瞬间灰飞烟灭。

  中宫的人。

  她蓦地收紧五指,眼眸微眯,盯着身前空无一人的小径。

  -

  待回到万方安和,皇帝倒也没立马收拾方妙意,只打发她快去洗洗涮涮。

  方妙意故意磨洋工,在外头磨叽小半个时辰,慢吞吞地给自个儿擦香香,满心巴望着逃避等会儿的发落。

  她心里藏着小九九,畅想皇帝在太上皇那边定是吃醉了酒,等会儿酒劲一上来,说不准没等她磨蹭出去,皇帝已经自个儿睡熟了呢?

  而等她披散着青丝,蹑手蹑脚地撩起珠帘往里偷瞧时,心头那点侥幸顿时碎成齑粉。

  炕桌旁边,皇帝随意披着件石青色暗蝠纹常服,一双凤眸清亮如雪,正翻书等着她回来。

  方妙意小脸登时垮下来,只得硬着头皮走去皇帝跟前,垂着脑袋站定:

  “臣妾给陛下请安。”

  陆观廷随手将书卷扔在炕桌上,也不问她在外头磨蹭什么,伸手便揽她回榻上。

  方妙意存心献殷勤,蹲身便要替他换下那双暗花朝靴。谁知皇帝却抬了下腿,不着痕迹地避开。

  方妙意本就悬着心,见状更是委屈又不安。她瘪了瘪嘴,自个儿脱下绣鞋,手脚并用地爬进床榻里侧。

  “陛下既是这般不愿搭理臣妾,那还叫臣妾过来做什么?”她裹起一角锦被,吸着鼻子哼唧道,“干脆把臣妾丢出去得了,省得在这儿惹您烦。”

  陆观廷听了这倒打一耙的话,没忍住探过身去,一把掐住她粉腻的腮帮子,气结数落道:

  “全天下属你最有理。”

  “那你说罢,今晚这般鬼鬼祟祟的,是跟你哥鼓捣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方妙意跪坐在旁边,闻言头皮一紧,顿时后悔埋怨皇帝不理她了,只好小声嗫嚅:“就是晚间见您不在园子里,臣妾想和哥哥说两句话儿,哪成想偏就叫您给撞见了嘛。”

  陆观廷垂下眉眼,居高临下地审度着她这副心虚气短的模样,一眼便洞穿这姑娘心里绝对藏着猫儿腻。

  且她有事儿瞒着自己,宁可去求娘家哥哥出头,也不肯对他这个枕边人开口。

  陆观廷向来游刃有余,此刻竟破天荒地生出一股烦躁与挫败。种种纷杂情绪熬煎着心口,难以名状。

  他终究舍不得真上手段去逼问她,倘若把她欺负哭了,又是顶顶难哄。皇帝移开目光,攥拳冷哂道:

  “你也就是跟了朕,换成旁人试试?不赏你顿狠的,都算你方家祖坟冒青烟。”

  方妙意自知理亏,当下也不犟嘴,赶忙跟块绵软饴糖似的,一头扎进皇帝宽阔的怀抱里。

  “陛下就恕罪罢,甭跟臣妾计较了……”

  她扬起下巴,讨好地亲了亲皇帝喉结。见他抿唇不理睬,又赶忙学起小花猫,在他怀里黏黏糊糊地打滚乱蹭。

  末后,她大着胆子捉过皇帝手掌,顺着自个儿小衣下缘往里探,娇声娇气地叫他摸两把好生消消气。

  皇帝那坐怀不乱的劲儿上来,直像个正经老僧,压根儿不受狐狸妖精的引诱,直接就把胳膊抽出来。

  他兀自扯过引枕,仰面躺平在龙榻上,闭目养神。

  方妙意哪里肯依,又死皮赖脸地凑上去,扒住皇帝襟口,把耳尖贴上去听他心跳。

  皇帝到底还是抵不住这番痴缠,展开臂膀,由着她如一尾滑溜的鲤鱼钻进怀里,寻个舒坦地方躺着。

  方妙意矜了矜鼻尖,嗅着皇帝身上好闻的麝香味儿,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她借着帐外昏黄的烛光,拿目光仔仔细细地描摹皇帝利落英俊的眉骨,再顺着高挺鼻梁,滑落到色泽朱红的唇瓣上。

  万籁俱寂间,方妙意忽地将脸颊贴近他耳廓,小声开口:

  “臣妾今儿见着太上皇身边的珍嫔了。”

  她自个儿都说不清,大半夜的为何要跟皇帝提这茬儿,可话卡在喉咙里,就是鬼使神差地想倒出来。

  陆观廷原本假寐的眼眸缓缓掀开,眸底似有暗流翻涌。

  方妙意一直暗中打量着他神色,瞧见这细微反应,便意识到皇帝知晓珍嫔是谁。

  她不禁咂舌,难道珍嫔早就在皇帝跟前露过脸了?那他也看出珍嫔心思不纯了罢,他怎么想?

  “你们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是怎么见着的?”陆观廷动了动被压得微酸的胳膊,大掌掐住她纤细腰身,轻巧地将人提溜到自己胸膛前趴好。

  “就是在游廊上偶然碰见的。”方妙意挑拣着些无关痛痒的话,将晚间的事避重就轻地说了两嘴,末后小心翼翼地叹道,“说起来,她也怪可怜的。”

  陆观廷没吭声,只轻轻拍着她脊背安抚。

  待怀中人呼吸渐渐匀净,他才寻着她散着玫瑰香气的唇瓣,怜惜地印上一吻,宽慰道:

  “等老爷子百年之后,朕会把她们都妥善送走。”

  方妙意心尖微颤,赶忙咬紧下唇,本想脱口感叹一句“那还得熬到猴年马月去”。

  可转念一想,这话若是大大咧咧地说出口,倒像她这做晚辈的迫不及待盼着太上皇早些驾崩,委实大逆不道,便只得咽回肚子里。

  皇家之事本就深不可测,皇帝自个儿乐意说,她只管竖起耳朵听着便是,若是真张嘴去附和,反倒显得居心叵测。更何况,陆观廷平常也鲜少跟她提及太上皇的事。

  她暗自思忖着,这天家父子间的恩怨当真是笔糊涂账,恨意里还掺杂着些斩不断的血脉亲缘。爱与恨若都不够纯粹,人便注定要受尽煎熬。或许这天底下的爹娘与儿女,本就是老天爷指派好的冤家罢。

  “陛下今晚用膳回来,怎的没顺道在蘅芜授香歇下呀?”见皇帝终于搭理她,方妙意不老实的小心思又滴溜溜转起来,忍不住出言试探。

  陆观廷剑眉一挑,反问得漫不经心:“朕去那儿做什么?”

  方妙意拿指头在他胸口画圈圈儿,扭扭捏捏地嘟囔着:

  “您从静颐园出来,正好把苏姐姐给送回住处,顺便就在那儿歇了呗。”

  陆观廷忽地一撩锦被,竟是半坐起身子,饶有兴致地问她:

  “你这是在吃醋?”

  “臣妾哪有?”方妙意矢口否认,“臣妾就是心里犯嘀咕,寻思着陛下是不是因为半道上碰着臣妾,才没去苏姐姐那儿。若真是如此,臣妾还怪不好意思的。”

  陆观廷听得这番鬼话,没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朕与苏容华是兄妹,今儿不过是接她去那边用个晚膳,瞧瞧老爷子罢了,你犯不着吃心。”

  方妙意听着这话,乖巧地答应,暗地里却忍不住撇嘴。

  哟,哥哥妹妹的,真亲密呀。

  她睡不着,索性别过脸去,百无聊赖地打量起万方安和的内寝布置。

  只见壁上挂着几幅孤清冷峭的水墨书画,多宝槅上摆的也是素色荷花清供。看久了,便觉这屋子处处都有一种皇帝的感觉,冷淡矜贵,疏阔干净,连气味都与旁处不同。

  方妙意卧在榻上跟烙饼似的,骨碌碌地来回折腾。

  陆观廷被她闹得实在没法安生,长臂一伸,便将那扭动的小身板捉进怀里,嗓音低哑地问:

  “睡不着?那朕做点儿别的哄你睡?”

  “不要!”方妙意唬了一跳,赶忙往被子里缩,红着脸讨饶,“陛下昨夜亲口应承了的,今儿不闹臣妾。”

  陆观廷掀起眼皮,斜睨着她,略显慵懒地打趣:

  “朕昨儿夜里的确答应过,那是体恤你连日劳累,近来身子骨又不舒坦。可眼下瞧着你这劲头,倒像是精神得很哪。”

  “没有没有。”方妙意生怕他反悔,赶忙摇头否认,还像模像样地把眼睛合上,立刻入眠。

  没过多大一会儿,她却又黏糊过去,樱唇贴近男人耳畔,撒娇道:

  “陛下行行好儿,说两句动听的软话儿,哄臣妾睡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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