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顿探长把嘴边的香烟取了下来。
凯瑟琳和安妮一身干净体面的衣裙,走在这乱七八糟的贫民窟,属实是分外显眼。他的视线往安妮的篮子一转,看到白布的缝隙中露出两个装着牛奶的玻璃瓶,顿时拧起眉心。
“从东边走,”他挥了挥手,“做慈善去医院不行么?来这种地方,你们不要命了!”
“什……”
听到这话,凯瑟琳做出为难的表情。她看了看安妮,又看向探长,露出恐惧的神情。
“那,那探长,”凯瑟琳嗫嚅着提议,“你能送我们出去吗?我们把这些吃的送出去就会离开。”
“怎么不长眼,我这儿办案呢!”诺顿探长粗声粗气开口。
可话说出口,诺顿探长也觉得不合适。
看这两位未婚小姐身上的衣服不是便宜货,要是在这种地方出了事……唉,真是麻烦!
“把吃的送这家,”诺顿探长命令道,“然后我送你们出去。”
“……太好了,谢谢你,探长!”凯瑟琳扬起笑容,做出感激的样子。
诺顿探长盯着凯瑟琳的笑颜片刻,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等会,他是不是听过这个声音?
可没等探长多想,凯瑟琳就先行一步,拎着裙摆和安妮一同步入了巷子里的公寓。
破旧的公寓潮湿阴冷,跨过门槛,凯瑟琳就先行嗅到了一股霉味。
穿过走廊,客厅却还算干净——虽说家具、墙纸都是旧的,但沙发罩铺的整整齐齐,家居摆设也是井井有条,可见这么寓的主人将生活维持得很好。
凯拉一眼就看到一名邋遢的男人,正在与拿着笔记本的青年警察对话。
警察迎上两位体面小姐进门,扭过头当场愣住。
“是诺顿探长放我们进来的,”凯瑟琳抓住机会抢先出言,“把食物送完,他就送我们离开。”
说完,她看向房间另外一侧。
熄火的壁炉边坐着一名三十多岁、满脸紧张的女性,她的身边还有个懵懵懂懂的小男孩。凯瑟琳心中有数:“凯拉女士?”
被点名的女性吓得立刻站了起来。
她一身打着补丁的衣物,虽然破旧,但很干净。本来有警察在场,她就提心吊胆地,现在又被完全陌生、还穿着昂贵的年轻小姐喊出名字,凯拉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你、你认识我?”凯拉用裙摆擦了擦手,尴尬出言。
“还有一些赠礼,”凯瑟琳柔声说,“在门外,你能去找明丽拿吗?”
明丽?这不是那个记者……
凯拉愕然张大嘴巴,而后就看到眼前这位客客气气的体面小姐,冲着自己狡黠眨眼。
她反应非常快。
“我,我这就去!”凯拉一把抓起自己的儿子,“小姐,你自行将食物放在厨房就好,等、呃,等警察审讯完约伯,我再去整理。”
“约伯?”
“是我的妹夫。”凯拉攥紧衣襟,佯装无事介绍。
凯瑟琳感激地点头。
她的妹夫,岂不就是失踪者的丈夫么。
是个聪明人!她在心中赞叹:明丽回信给凯拉,可没说要她把嫌疑人喊过来,这当然是凯拉自己的计划。
而就算是凯拉也没想到,先来的不是乔治·贝尔的助手,而是苏格兰场的警察。这倒好,省去了探长再往失踪者家跑一趟,当场就让自己带来的新人警探就地问话。
一番因缘巧合,倒是方便了凯瑟琳。
安妮将面包篮子放到厨房,而凯瑟琳则转头看向被审讯的约伯。
这家伙满身酒气,身上的衣服也脏兮兮的,如此又脏又臭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就和干净整洁的旧公寓格格不入。
“一个月前不就问了?”约伯很是不耐烦,他摸了摸脖子,又开始不住抖腿,“那婆娘早上还好好出门上班,晚上就没回家,一准是跟别的野男人跑了!”
青年警察被他的酒气熏到连连后退,憋着气问:“那失踪前一天,有谁见过乔治西亚?”
约伯愤怒地一摆手:“没有!她避开了所有人。街头没人看见她!”
凯瑟琳不禁挑眉:“只有你见过,岂不是什么都是你嘴皮子一碰,说什么是什么?”
约伯:“你——”
他怎么也没想到,还有人会插嘴警察问话的!
凯瑟琳迅速瞥了一眼讶异的青年警察。
这位显然是诺顿探长带来的“新兵”,她都这么明目张胆插嘴审讯了,对方还只顾着意外而不阻拦呢。
这正中凯瑟琳下怀。
她一进门看警察很年轻,就心中有了计较。试探之后他手足无措,凯瑟琳也就不客气啦!
“失踪那天是几号?”凯瑟琳直接发问,“三号,还是四号?”
凯拉的信上说是一个月前,差不多就是这几天。
“……干什么?”约伯警惕道,“是四号!”
“不对吧?”
年轻的小警探这才回过神,他抓紧翻阅自己的笔记本,“卷宗报告里写着,你上次报警说是六号晚上没回来。”
约伯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我是记错了,一个月前的事情,谁能记得这么清楚?”他还在嘴硬。
“妻子失踪了一个月,这么大的事情也能记错,”凯瑟琳笑吟吟地,嘴上却不客气,“那你还记得圣诞节是哪天么,先生?”
“你什么意思?”
“乔治西亚六号早上出门上班,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凯瑟琳没有理会约伯的挑衅,继续发问。
她干脆利落出言,让警察和约伯均是一愣。
而凯瑟琳没有给嫌疑人任何思考的机会。
“她应该会为你准备早餐,你早上吃的什么?”她将所有问题劈头盖脸丢出去,“又是什么时候喊醒了你,几点出的门?你是在六号晚上几点钟意识到她今晚不回回来的?”
“你——”
“先生,这么多问题,总不会一个也想不起来吧。”凯瑟琳嘲弄道,“若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证明一件事:你在说谎!你知道乔治西亚的行踪,却在刻意隐瞒。”
用问题追赶问题,是再基础不过的审讯手段!
说谎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一个谎言总是需要更多的谎言来圆。当嫌疑人谎称自己早上见过受害者时,他不可能编造出所有不存在的细节——吃什么、穿什么衣服、几点离开家等等。
但凡有一个疏漏,都会成为疑点。
现实刑侦中,基层警察往往就是这么找出罪犯破绽的。
而约伯这种酒鬼,他哪里来的脑子去应付凯瑟琳的追问?一连串的问责,他是一个也答不上来。眼看着那名迷迷糊糊的青年探长逐渐警惕起来,约伯忍了忍,还没能忍住。
“管你一个女人什么事?!”
约伯恼羞成怒,他冲着凯瑟琳就嚷嚷起来,“该死的,送完吃的就该滚蛋,多什么嘴?!”
好臭!
酒鬼贸然靠近,凯瑟琳当机立断捂住了鼻子。
这个动作,更是让约伯气到跳脚:“我*你的,给我闭嘴!”
眼见着对方甚至想伸手推搡,凯瑟琳毫不畏惧。
前阵子她都能对着凶手开枪,一个酒鬼怕什么?!
凯瑟琳只是轻盈往侧边一躲,就避开了约伯臭气熏天的胳膊。屋内蓦然爆发出吵嚷,门外的诺顿探长问询进门。
“吵什么?!”
他步入客厅,刚好撞见凯瑟琳提着裙边闪避的样子。
探长身形蓦然一顿。
这个身影……他想起来了!
“你是那天剧院里,和明丽·法勒同行的人!”诺顿探长一拍脑门,也是当场翻脸,“好你个臭丫头,和那个该死的记者合起伙来骗我是不是?快滚!不然我连你和你妹妹也一起逮捕!”
凯瑟琳一勾嘴角。
“反正我也问出来了我心中的疑惑,”她看了一眼拿着笔记本的小警探,“也是稀罕,一个屋子里居然能有两个暴躁如雷的中年男人!真是太可怕了,我和妹妹就先走一步啦。”
诺顿探长额头青筋暴起:“和法勒一样,别让我再看到你!”
你今后会见很多次的!凯瑟琳在心中还击,尤其是当我公开乔治·贝尔的真实身份时。
拿到自己想要的线索,凯瑟琳也不跟诺顿探长纠缠,她牵着安妮赶忙走出公寓。
街边一角,明丽·法勒正在与拉着儿子的凯拉低声交谈。
“吓死我了!”
安妮一直走到明丽眼前,才后怕地按住胸口,“我还以为那个男人要打你,凯茜!天,你、你真是勇敢。”
凯瑟琳冷哼一声:“咬人的狗不叫。”
这种色厉内茬的东西,做调查记者时她见得多了。何况,这不是屋子里还有个警察么。
“连我都听出来了问题,”安妮在害怕之余,也很是愤慨,“要不是凯茜一番追问,警察居然都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