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庄放宅地原是为了庄仆。这些年庄子里的庄仆生生不息,人口增长,宅地却没扩大半寸,许多都是一家几代、大家大口挤在两三间几十年的老旧茅草土坯房。庄仆的屋子比寻常百姓的还要低矮狭小,且散开建在田间地头,说难听点猪圈都不如。身为庄仆,田庄每一寸土地都是主家的,未经允许一个窝棚都不能乱搭。
葛庄头来了以后,便决定划一块地给庄仆建房,这事佃户们也都知道,初夏时就定下了,前阵子种完红薯农活不忙,已经把宅地划分给庄仆。庄仆们秋收后得了红薯的收益,手里也好歹有几个余钱,有的都开始备料准备开工了。官庄划给庄仆的是按人口,八口人以下的一户三间,八口人以上的一户四间,还带院子,加上厢房也够住了。
说实话,当时村里不少人还羡慕来着,说人家庄仆都能有一块像样的宅地了,人家还不要钱。官庄划的那块地就在官庄后头的那片林地,那地长庄稼不行,只种了一些杂树,但地势还算平坦开阔,用来建房属实不错。
里正道:“因着庄仆划分完了还有剩,附近村子都喊缺宅地,官庄商议后便决定留给佃户一部分,只允许给庄里十年以上的老佃户。但有一条:人家庄仆的宅地是白给的,但是佃户却不同,佃户须得自己出钱买。”
里正喝了口茶,咂咂嘴继续说道,“卖给佃户这事,也就这几日才定下的,白日葛庄头叫了我们几个周边村子的里正去刚说了此事,叫我们回来跟村里传达。他那地本就是山林,就按山林地卖的,似那样的山林地原本一亩三贯五百钱,折成宅地,看看你一家能买多少,为了跟庄仆的房屋一样村落整齐,他连带院子一起卖,单买屋基不卖的。”
“我寻思你家兴许要买,就先来你家了。”里正笑道,“说起来那块地势可不错,后头靠河,前边出来就是官庄大路,离官庄主屋也只一节地,缺点是离咱们村子有点远了。”
张有喜听了当场心动,这可真是打瞌睡来个递枕头的,他正愁分了家没有宅地。尤其那地按山林地卖十分公道,他若是按宅地来卖,少不得价格要贵上几倍,便是寻常旱田也得七八贯钱一亩呢。
莫说他,就连张有田和张有福听了脸上都露出喜色,好歹能有个宅地,就比老四家赁的强,尤其现在赁的宅地都在村子最后头,有点太僻静了。
对于张有田来说,既然他爹执意分家,他其实是受益者,若能叫两个弟弟有一处稳妥的宅地,他也好安心,不然两个弟弟嘴里不说心里也得埋怨,外场上他这长兄脸上难看,少不得背地里有人骂他。
于是三兄弟都把殷切的目光看向他爹。
里正一句句说,张春山就频频点头,末了里正道:“其实还有个缺点,跟庄仆混在一起。咱们总归是佃户,总是跟他们那些奴籍不同。”
“这倒无碍,庄仆大都老实本分,邻里好相处。”张春山道。
张春山心里遗憾的是离村子远了,那块地离郭家村看着不远,实际总得有一二里路,比二房老四那屋子都远。分家归分家,张春山有心要把三房户头隔开,但却肯定不愿意儿孙离得太远。
“嗐,还不都是给官家种地的。”张有喜却说道,“论起来,我们能放宅地还是沾了人家庄仆的光呢。”
里正便说若张家想要,可在他这里先报名,他把村里汇总了报给官庄。
“要,要两处。”张春山立刻说道。
张有喜问了一句:“他这放给佃户的宅地,可也有人口不到八口只给三间的规矩?”
“那倒没有。”里正摇头道,“你自己花钱买的,你有钱当然能多买,不过他之前已划分过了,只有三间、四间的两种间口。”
于是张春山想了想问张有福、张有喜:“那你们两房看看,要几间的,这买宅地的钱公中给你们出,但是接下来分了家,建房的钱却得你们自己拿了。”
宅地不贵,买得起,但建房却是大头。
张有福看看张有喜,他只一个儿子要管,三间就够了,三间正屋加上厢房,便是将来张银哥娶妻成家也够住了,可三房七口人五个孩子显然不够。
张有福想的是,若是他爹给三房买四间,那他要三间岂不是亏了。兄弟二人一碗水端平,就算他眼下建不起,留着宅地也是好的,总归哪天他有钱建起来呢。
张有福能想到的,旁人自然也想到了,张有田顿了顿说道:“爹,还是要四间吧,老三家孩子多,将来住不下。”
“那就四间。”张春山点头道。
“爹,里正,我能不能要六间?”迎上众人的目光,张有喜一摊手,“我两个儿子啊,将来成家立业,我也得有地方给他们吧。”
“只有四间、三间的。”里正提醒道。
“你帮我要两处三间的不就行了?” 张有喜瞥了他一眼,觉着这里正好像有点蠢,张有喜道,“多出来那间我自己出钱。”
里正:“……”
他此言一出,里正就忍不住瞅了他一眼,这个张有喜果然有钱了,子孙同居共财,按道理他哪来的私财?
但是张有喜坦荡的很,起码他爹和两个哥哥都清楚,他手里起码有崔家给孩子们的那二十两压岁钱。
张春山察觉到里正的眼神,便开口遮掩道:“你多要两间也行,两个儿子确实不够,这价格难得,两间也花不了多少,反正你舅兄们都肯帮你,无非艰苦几年。”
言下之意,他舅兄们会借钱给他——不过里正是何许人,里正心里早认定了他张有喜是个人物,手里有点钱还不是正常,只不过这种话当着张家兄弟面前不能直说罢了。
“那就有劳里正,我们家就先报名了,要一处四间、两处三间,那两处三间要连在一起的。”张春山道。
里正点头记下了,再说起第二件大事,朝廷试点推行保甲法,简单地说朝廷征兵。
这事是官府新传达的,里正仔细解释了一番:凡年十六至二十三岁之男子,家有两丁的以其一为保丁,编入乡兵营。
“你家大郎和张金哥正好十六岁。”里正道。
张春山脸色微变,张有田更是忍不住面色紧张,本能地看向他爹,这……
“就只是乡兵?”张春山问,“不知这乡兵是怎么个章程?”
“乡兵,我听说就只是农闲当兵操练,原则上不误农事。不过……”里正迟疑道,“似我这等里正小角色,也只是上传下达而已,至于这接下来还有没有旁的事,我便说不准了。”
张春山听话听音,立刻拱手道:“谁不知你是多年的里正,咱们可都是多年的交情,若你有门道得了什么内里的消息,可千万透露我们一二。”
“嗐,我能有什么门道,”里正无奈道,“这是官府的政令,你们莫忘了,我两个儿子也都在里头,我那长子二十二了,次子十八,也一样得抽一个去。我那长子好歹是读书人,眼下我只能让次子去了。”
里正道,“反正眼下朝廷又没有战事,倒不必太担心。我只是听人说到朝廷这法子征兵,几乎是所有兵源都在里头了,那下一步可能就该从里头选人去厢军、禁军了。”
“那我们要是分了家,是不是就不能算作一户了?”张春山道,他此前已经请了里正来做分家见证。
里正却摇头说道:“莫说没分,便是分了,根子里你们还是同气连枝的一户。两丁抽一丁,推诿不得,你们看我自己都没法子。”
里正征询的目光望向张春山和张家三兄弟,问道,“你们家里,兄弟两个给哪个去?”
这还用问吗。
张有喜脸上不喜不恼,心里却明白,张金哥已过继给大房了,是长房长孙、是他长兄唯一的嗣子,而他却有两个儿子。
民间有句话“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这当兵在百姓眼里历来不是什么好事情,要吃苦受罪的。听里正那意思还要选人,选入厢军也还罢了,好歹离家近,大抵还在沂州。万一选入禁军,那可就难说了,禁军是朝廷的正规军,寻常来说禁军五十岁才能“遣返归农”,一旦朝廷有战事,禁军便随时要上阵打仗的。
张有喜心中刚刚得了宅地的喜悦顿时消失无影。
“大郎去吧。”张有喜平淡说道。
张有田和张有福都默契地低头没吭声,张春山面色纠结,轻叹一声道:“还是先把两个孩子叫来说吧。”
“那行,你们自家且商量好了。”里正道,“我还要去别家,最近事情多,农闲了我这里正反倒忙得脚不沾地。”
送走里正,张春山就把两个大孙子叫了来。听爷爷说完,张金哥立刻说道:“我去,爷爷,我想去。”
“你算了吧,”大郎推了他一下说,“爷爷,我去。”
“爷爷,”张金哥坚持道,“您也说过我是长房长孙,自该有所担当,这乡兵理当我去。”
大郎说道:“金哥,大伯父膝下只有你一个儿子,我们家还有二郎呢,再说你马上就要跟耿家表妹定亲了,咱俩就别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