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郎自己压根没当回事,不过是当个乡兵,就算去禁军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总得有人当兵,家里眼下就只有他去合适。
不仅如此,少年郎隐隐还有一种建功立业的兴奋雀跃。大郎唯一惋惜的是眼看着农闲生意好做,若去不了禁军却只能在乡兵瞎折腾,白白耽误他挣钱。
张春山沉吟,张有福瞟着张有田纠结的脸色,期期艾艾说道:“金哥,大郎说的在理,你爷爷决意分家,你身为长房长孙,往后就要奉养你祖父、祖母和你父亲母亲,你,你就别跟大郎争了。”
所以他就只需占着长房长孙的好处,却将苦差事都推给别人?连他的嗣父母和亲生父母都如此理所当然的认为。
张金哥上了犟,执拗说道:“谁都知道这是个苦差事,你们既然说我是长房长孙,我为什么就不能去,为什么就非得大郎去?”
大郎知道张金哥是真的愿意去,甚至一心想去。自从吴氏接连折腾生事,弄得大房二房兄弟失和,在村里遭人议论,夹在中间的张金哥心中便十分苦闷。但凡有法子,他是真的不想留在这个家里,恨不得走得越远越好。
可理智上却不能这样,于情于理都不行。
“你上了驴脾气了?”大郎推了张金哥一下,故意轻松地笑道,“爷爷别理他,他上驴犟了,什么都想跟我争。”
今日大郎若真把张金哥推出去了,遭人非议的就该是他和他们三房了。
于是大郎反手把张金哥拉走了,一边走一边笑道:“爷爷,这事就这么定了,咱家我去,爷爷我们出去玩了。”
两个大孙子走后,张春山半晌没说话,只摆手叫三个儿子各自回去。
宋氏那边已听了消息,她这一晚上,先因为得了宅地、能搬出去自家过高兴了一下,接着就听到了征兵这事。
刚才大郎被叫走之后,四个孩子继续围坐桌边读书习字。爹和大哥接连被叫走,孩子们虽然好奇了一下,可也没多问,依旧安心做各自的事。
二郎教完今日的新课,便重点把着平安的手教她写字。平安这段时日刚开始学写字,这小孩背书认字都很快,却不知为何拿毛笔总是拿错,一开始是满把攥,小手攥着笔杆写,等二郎正经教过之后,她倒是拿的对了,可一不留神就变成了三根手指捏着毛笔。
二郎为此没少纠正她,可有道是严师出高徒,二郎想当严师却总有人扯后腿,二郎每每一说平安错了,张有喜就忍不住在旁边唠叨:“哎呀她还小你慢慢来,她才几岁。”
甚至来一句:“你会不会教,你好好教她。”
二郎:“……”
反正他爹也就这样了,妹妹学得快,我小女聪明;妹妹学不会,那就是你这老师不会教。
二郎也是服服的。
不过他爹也没说错,平安还小,二郎本就是个十分有耐心的孩子,也不着急,就每日把着她的手写几个字,慢慢教她。
宋氏心不在焉地做着针线,不知第几次扎到手之后,张有喜终于回来了。
“大郎呢?”宋氏先问。
“跟金哥出去玩了,不用管他。”张有喜坐下来,看着油灯下四个孩子出神。
二郎把着平安的手习字,腊月自己在练字,七月还在念经一样嘴里无声地背她今日的书。七月这孩子实在要强得气人,二郎说他新学的功课第二日就能背下来,这孩子就非得当晚背下来给二郎瞧瞧。
屋里一片静谧,夫妻两个都没在说话,宋氏心烦意乱索性放下了针线。
宋氏忽然有点后悔,若是当初她答应把大郎过继给大房,是不是就没有今日这些事了?可是这世间没有如果,即便回到当初,大郎那孩子恐怕依然不愿意过继。
平安在二哥手把手指点下姿势标准地练完了一张字,美滋滋自己拿起来看,二郎便使劲夸她:“平安你看,你今日不是写得很好吗?今日拿毛笔也拿得很好,后面我不把着你的手了,你也没有出错。”
“嗯!”平安骄傲地用力点点小脑袋。
“那你可记住了。”二郎夸完了又警告她,“你这么聪明,若是下回再错,我就当你故意的,那我就要给你上我们先生的法子了。”
不要!平安笑嘻嘻摇头,可不要他们先生的法子,二哥说他们学堂里若是有习字姿势老不对的学生,先生就给他手心里放一个生鸡蛋,手心握着那生鸡蛋写字,稍不留神鸡蛋挤破了,或者啪塔掉下来,弄脏了纸笔衣裳不说,被人笑话,说不准还要戒尺伺候。
太吓人了,怎么能这样呢,平安觉得二哥学堂的先生也太严了。明明她以前上宝宝班,老师天天就会夸小朋友,天天哄着小朋友玩儿,从来都不凶。
“爹,你看我写的。”平安把刚写的字美滋滋拿去给张有喜看。
“嗯,平安真棒。”张有喜接过那张字看了看,不大的一张纸其实就写了六个大字,二郎给她挑的字都是笔画少些的,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可整个字大大方方,确实也都写对了。
这一点平安跟七月不同,七月有点急性子粗心,写字容易缺胳膊少腿,这里少一撇、那里少一点的,每每被指出又自己着急懊恼。平安人小却稳当,性子慢悠悠的,写的慢但是很少出错。
张有喜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抱起小女儿让她坐在膝头,问道:“平安,你看你大堂哥都要定亲了,你大哥还光棍呢,你说你大哥将来给你们娶个什么样的嫂嫂好?”
“好看的。”平安说。平安爱漂亮,那丑的肯定不要。
“那叫他生几个侄子侄女给你?”
唔,这个问题……平安认真想了一下说:“反正越多越好,爷爷说家里小孩子多了才热闹。但是但是——”
平安一脸认真地竖起一根手指头强调,“但是一定叫他不能只会生小小子,四叔家三个小小子太讨厌了,叫他多生几个小女孩可爱。”
小人精!张有喜笑着放开小女儿,跟宋氏说道:“没事儿,你且放宽心,莫想得太多。”
大儿子运气一向很好,他还等着他娶妻成家、生儿育女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二日张金哥似乎冷静下来, 改了主意,没有再坚持。
昨晚堂兄弟两个其实也没聊什么,道理都摆在这儿,大郎就想叫他暂停一下驴脾气罢了。然而堂兄弟两个玩够了回来, 耿氏和吴氏都还没睡, 都双眼通红地在等他。
对于张金哥来说, 这就像走路, 他已经走到半路了, 只能继续往前走, 承担起自己注定的责任。
不过次日晚间,张金哥却当着全家人提出了一件事:他同意征兵让大郎去,但是家里当给大郎一些补偿。
张金哥跟张春山道:“就算只是当个乡兵,只农闲训练也要耽误挣钱的,三叔家里孩子多,负担重,大郎再去了乡兵营, 他家里又怎么办?二郎还在上学, 妹妹们还小, 就三叔一个人独力支撑。既然家里推了大郎去当兵,爷爷分家时应当顾及这些, 不能总光叫大郎和三叔吃亏。”
张有田立刻表示赞同, 只要不叫张金哥去当兵,怎么补偿大郎他都能同意, 反正分家他已经占了大头。张有福没有立场说话,吴氏就更不敢说话了。
张春山点头答应了,至于怎么补偿,张春山只说等他想想。
张春山这两日其实不是没有后悔, 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分家,他怎么也没料到朝廷会忽然征兵。
以前朝廷没有战事便极少征兵,都是募兵,大郎和金哥顶多担负家里一些徭役就罢了。去年家里做生意挣钱,可少不了大郎一份功劳,大郎一走,张有喜少了长子帮手,只他一个人养家,三房的人手力量一下子就弱了,只剩下四个年幼的孙子孙女如何能行?
可事已至此,巧的是官庄又放宅地,便是没有分家和征兵的事,有机会买宅地那肯定万万得买的,宅地都买下了,分不分家三房人注定还是要分开住了。
大郎其实也不在意这些,家里除了爷爷手里卖糖葫芦方子的那五十两,明面上就那么点东西,去年挣钱不少花钱也多,公中再出钱给二房、三房买了宅地,张春山手里剩不下多少钱,其实也没什么能给他的。
但是大郎认同张金哥说的这个理,他当兵一走,哪怕几年内只是乡兵农闲操练当差,也得耽误他做生意挣钱,叫他爹一个人支撑三房,便不为钱财,爷爷和大房二房那边也该有个态度,知道他们三房和他爹的付出。
除此之外,张有喜和宋氏包括大郎自己,并没有把当兵这件事看得多么严重。总要有人去当兵,大宋几十万禁军,还有几十万边军、厢军,不也都好好的。大郎甚至暗自高兴,少年心气,这对他来说也许是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于是趁着还没走,大郎赶紧帮着他爹安排家里的生计,他们还得自己挣钱建新房呢。
宋氏归宁一回来,张有喜就给了她一百八十双手套的订单,潜火队要的,全部要加野麻纸的保暖加厚手套,今年卫教头和城东潜火队的刘教头两人合伙定了,当时两人一见加野麻纸的手套样品,立刻说就要这种。至于价钱,贵就贵点,但凡它值。张有喜给他们的订货价格是十四文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