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力“噗”地一声轻响,化作一片边缘锋锐,晶莹剔透的六棱冰花,在她掌心缓缓旋转,映着破晓的微光,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凛冽刺骨。
成功了。
她不仅扛过了第二次更猛烈的寒毒发作,还借此机会,将部分狂暴的阴寒之力化为己用。
更重要的是,她找到了与“寒毒”共存,甚至驾驭它的可能。
曲忧盘坐在晨光与残留的寒气中,看着掌心那朵由自己力量凝聚的冰花,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清浅却无比明亮的笑容。
她轻轻吹了口气,掌心的冰花翩然碎裂,化作点点冰晶,消散在熹微的晨光里。
————
变化是点点滴滴汇聚而成的。
李玄舟的酒葫芦,大部分时间都锁在曲忧的小木箱里。
起初他整日暴躁,在藤椅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对着空气骂骂咧咧,后来渐渐成了长吁短叹,眼神发直地望着天空发呆。
再后来,偶尔曲忧修炼时,他会拖着那条瘸腿,慢吞吞地挪到不远处,看上一会儿,什么也不说,看够了,又慢吞吞挪回去。
沈见微的石门,依旧厚重冰冷,但不再是从前那般彻底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闭合。
有时曲忧去读书,门会开着一条细细的缝。有时她读完离开,身后会传来棋子落在石桌上的轻响,不是打发时间的那种,更像是一种无言的回应。
甚至有一日,当她结束诵读,准备离开时,石门后传来淡淡一声:“今日无事,可对弈一局。”
曲忧怔住,随即心中微喜。
她棋力粗浅,沈见微让她九子,她依然被杀得片甲不留,但她下得很认真,沈见微落子如飞,几乎不假思索,却总能在她以为找到生路时,轻描淡写地封死所有可能。
整个过程,他依旧闭目,仿佛棋盘就在“眼”前。
一局终了,曲忧心悦诚服:“大师兄棋力高深,师妹远远不及。”
沈见微只是“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子,沉默片刻,道:“布局尚可,锐气不足,过于求稳,反失先机。明日此时,再来。”
叶知弦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她不再整日闭门哀泣,有时会抱着琴,坐在院中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树下,对着山风流云,轻轻拨弄琴弦。
琴声里哀愁仍在,却少了那份癫狂的绝望,多了几分沉静的梳理。
她开始留意曲忧采回的那些草药,偶尔会指出某株采摘不当,或告知另一种更具宁神效果的野草生长在何处。
虽然依旧苍白瘦弱,眼神却清明了些许,看向曲忧时,那份深藏的感激与依赖,日益明显。
阿绒的进步最喜人,她已经能稳稳当当地,将自己的耳朵和尾巴完全收起长达小半天。
她说话越来越连贯,甚至能磕磕绊绊地给曲忧讲她从叶知弦那里听来的,关于山里小动物的片段故事。
她依旧喜欢黏着曲忧,但当曲忧忙碌时,她也能自己安安静静地玩上一会儿,或者蹲在叶知弦旁边听琴,琥珀色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简单的快乐。
只有简自尘没变化。
黑发红瞳的他依旧神出鬼没,时而凑到曲忧身边说些意味不明的话,时而躺在屋顶上对着流云哼着古怪的调子。
银发紫眸的他,则更加罕见,曲忧只又在月夜远远见过一次那道孤绝清冷的背影,很快便融入夜色,再无踪迹。
他像是游离在这个渐渐有了生气的“家”之外的一道影子,一道危险,神秘,却已无法被忽视的影子。
道观的屋顶,在一个晴朗的午后,被李玄舟指挥着,曲忧用新砍的木头和厚茅草重新修补了一番,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不用担心半夜漏雨淋湿阿绒的尾巴了。
袅袅的炊烟每日定时升起,混合着草药的清苦气息,竟也让这座荒山破观,有了一丝属于“人间”的,踏实的烟火气。
就在这缓慢向好的趋势中,一份烫金镶边,散发着淡淡灵压的华丽请柬,被一只羽翼华美的灵鹤衔着,精准地丢在了归藏宗的院子里,正落在李玄舟的藤椅旁。
“东域诸宗小比,十年一度,盛事再启。由天衍宗主持,诚邀东域各宗,遣门下菁英与会,以较道法,互通有无。凡位列东域之宗门,皆需遣至少一名弟子参与,否则视为自动放弃宗门资格,移出东域宗门名录。——天衍宗谕”
李玄舟捡起请柬,只扫了一眼,便嗤笑一声,随手丢在一边,重新闭上了眼,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东域小比?” 刚采药回来的叶知弦看到请柬,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厌恶与惧色,抱着琴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连对弈中的沈见微,落子的动作也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曲忧捡起请柬看了看。
上面的文字冠冕堂皇,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所谓“互通有无”,不过是天衍宗展示力量,笼络或震慑中小宗门的手段。
所谓“皆需参与”,更是赤裸裸的强权——不听话,就连在东域立足的资格都没有。
历届小比,头名几乎从未旁落,皆被天衍宗内门天才包揽,那些稍有天赋的好苗子,也往往在大比中被看中,直接“邀请”入天衍宗,美其名曰“提供更好前程”,实则是赤裸裸的资源掠夺,将东域的人才一网打尽。
剩下的小宗门,只能捡些残羹冷炙,日渐凋零。
归藏宗,恐怕连“残羹冷炙”都算不上。
他们只有五个人,师父残废,大师兄闭目不见外客,二师姐身中情蛊状态不稳,三师姐是心智不全的半妖,四师兄……不提也罢。
能去的,似乎只有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前世她为天衍宗付出一切,却被弃如敝履,今生她只想安稳度日,天衍宗却连这点卑微的立锥之地,都要用这种高高在上的方式施压。
一股久违的,混合着冷意与战意的情绪,在曲忧心底缓缓升起。
“师父,” 曲忧放下请柬,看向藤椅上仿佛睡着的李玄舟,“这小比,我们必须参加?”
李玄舟眼都没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参加个屁。咱们这破地方,早就该从名录上抹了,清净。谁爱去谁去,反正老子不去,你们也不准去,丢人现眼。”
“可若不参加,归藏宗便不算东域宗门了。” 曲忧平静地指出后果,“日后若再有类似‘清缴’、‘征调’之事,我们连名分都没有,恐怕更麻烦。”
原著中提过,她前世也经历过,知道后来魔族肆虐,各大宗门曾联合征调人手,无名无分的散修和小团体,处境最为艰难。
李玄舟不说话了,只是眉头皱得更紧。
他知道曲忧说得在理,但这“理”在天衍宗绝对的强权面前,脆弱得可笑。
让曲忧去?去天衍宗的地盘?他下意识地抗拒。
这小丫头身上秘密不少,资质更是扎眼,去了那种地方,无异于羊入虎口。
更何况,以归藏宗现在的状况,去了也只是沦为笑柄,平白受辱。
“师父,” 曲忧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让我去吧。”
李玄舟猛地睁开眼,瞪着她:“你去?你去干什么?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天衍宗都是些什么人?就你这点修为,去了连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我知道。” 曲忧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我知道那是天衍宗的主场,知道那里高手如云,知道我们归藏宗去了,可能会被嘲笑,可能会输得很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安静的叶知弦,扫过沈见微石屋的方向,扫过正好奇探出头来的阿绒,最后重新落回李玄舟脸上。
“但我不想让归藏宗,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因为不敢、不能,而被从东域抹去名字。”
曲忧微微挺直了脊背,那单薄的身形里,似乎有一股坚韧的力量在支撑:“得让那些人知道,东域还有归藏宗这么个地方,还有我们这几个人。哪怕只是走个过场,哪怕一轮就败,至少,我们是堂堂正正,以归藏宗弟子的身份,站在那里的。”
“师父,我想让归藏宗,堂堂正正地留在东域。”
山风穿过修补好的屋檐,发出呜呜的轻响,院中一片寂静。
李玄舟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执拗的小徒弟,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他重新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
“……随你吧。想去就去。被打哭了,别回来找老子。”
这就是同意了。
三日后,曲忧独自一人,背着一个简单的小包袱下了山。
阿绒抱着她的尾巴,眼泪汪汪地送到山门口,被叶知弦轻轻拉住。李玄舟的藤椅空空荡荡,不知去了哪里。沈见微的石门紧闭。简自尘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