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真有一根线,悄悄替她系住了什么。
她弯了弯唇,压住那点悄悄冒头的欢喜:“够的呀。”
“我都问过司佑了,他说这次随行人不多,不方便带太多东西。”
动身的日子迟迟定不下来,曲宁虽不清楚外头究竟卡在哪处,却也知道这几日孟映淮一直没怎么歇过,病才刚好些,便又在书房里料理事情。
她认真道:“我带一个小箱笼就可以了,衣裳少带几件没关系,路上总能再买的。”
孟映淮视线落在箱笼上。
最上头只松松叠着两件衣裳,一件是她最喜欢的嫩绿色小裙子,另一件是藕粉色半臂薄衫,料子都轻软,显然是南梁夏日里穿惯了的款式。
可北周不比南梁,从南往北,越走越冷,沿路风雨不定,不是这两件薄衣能应付的,也未必每个城镇都能及时做出合身的新衣。
孟映淮敛眸,想把压在衣裳边上的旧伞先拿出来。
指尖才碰到伞骨,曲宁便一下扑了过去,将伞抱进怀里。
“这个不行。”她把伞贴在心口,一本正经道,“这是你画给我的,一定要带。”
孟映淮动作微顿,目光从旧伞上移开,又落到旁边的话本上。
封皮艳得扎眼,边角还描着一层薄薄的金,最上头那本摊开了半面,书名隐约露出“画舫”“强索”“霸占”之类的字样。
视线扫过那半露的书名,他抿唇问:“这些也要带?”
曲宁本来还抱着伞,闻言一下紧张起来,连忙把那几本话本也一并搂进怀里。
“要的。”她答得飞快,像是生怕他下一刻就伸手拿走,又像是怕被他看出来,忙不迭将书封转了个面,往怀里藏了藏,“你话少,我路上拿来解闷的……”
“北周那么远,那么冷,要是连这点乐子都没了,日子可怎么过。”
“而且我不知道北周有没有好看的话本卖。”
说到后面,她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实在可怜,抱着怀里的书不肯撒手,声音都低了些。
“这些……已经是我仅剩的一点爱好了。”
她边说,边下意识用下巴轻蹭着话本边缘,眼神躲闪,却还是忍不住偷瞄他的反应,像只试探着把心爱玩具扒拉进窝里的小动物。
孟映淮的目光掠过她泛红的耳尖,落在那不堪入目的封面上,停顿了一瞬。
半晌,他什么也没说,只抬手将那把旧伞重新放回了箱笼里。
曲宁这才松了口气,又把怀里的话本往箱子角落里塞了塞。
晌午日光正盛,几枝海棠花在风里轻轻摇曳。
孟映淮从内院出来后,唤了曹陆一声,吩咐他去库房挑几匹耐寒的料子,再让绣娘尽快赶制两身厚实衣裳出来。
交代完这些,他才去了书房。
使臣昨夜已经入京,蔡丰那边还没松手,加上曲宁要同行,许多安排都得重新斟酌,后面的路也不能全按原定来。
孟映淮指尖压住今早送来的名册,才翻过一页,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司佑快步进门,连礼都来不及全行,只沉声道:
“殿下,边营出事了。”
“蔡成乾被杀了。”
孟映淮挑眉:“人抓到了?”
司佑道:“跑了。”
孟映淮案上的手轻轻一顿。
司佑忙将密折呈上:“昨日西线边营小胜,蔡成乾在营中犒赏军士,喝得酩酊大醉,回去后就睡下了,直到今早辰时还未露面,几个卒子进去查看,才发现人早已死在营里……”
说到这里,司佑声音更低了些。
“营中递回来话,说动手的是个年轻士兵。蔡成乾的头……都被割下来喂了狗。”
话音落下,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能在边营里杀人,又从乱中脱身,甚至能把兵马副都监的头割下来喂狗……
孟映淮指尖轻扣着桌案,半晌,他低声吩咐:“去查。”
消息传到尚书府时,蔡丰俨然失态。
丫鬟仆妇跪在院外,屋内碎了半盏茶,热水泼了一地,谁也不敢上前收拾。
蔡丰脸色铁青,站在案前,手里那封刚送来的急报几乎被他攥皱。
成乾死了。
曲戈失踪。
前来报信的心腹跪在地上,嗓音发颤:“老爷节哀!西营已经派人去追了,眼下正在封营搜查,都监大人的意思是先活捉……”
“活捉?!”蔡丰胸口起伏,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当年他可是瞒着圣上,费尽心思把曲戈从死牢里捞出来的,这事从头到尾,都只有他和蔡成乾两人知道。若非当时蔡成乾连连败仗,他绝不会冒此风险。
可那孽种现在居然跑了,一个本来就该死的人居然失踪了。
此事一旦见光,整个蔡家都得跟着人头落地。
蔡丰后背窜起一阵寒意,猛地将手中信笺拍在案上,字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要死的!”
心腹一愣,下意识问:“老爷,您是说……”
“听不明白吗?”蔡丰转头盯着他,目光阴沉得吓人。
“关防那边先别管了,盯着出城的人,盯着沿路州县,凡是年纪相符的、来历不明的,都给我拦下细细盘查。找到以后就地处决,别让他落到任何人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昨夜当值的、近身伺候的、今早进帐查看的,一个都别放走。”
心腹心头一凛,连忙应是。
蔡丰却仍不放心,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下来,却比方才更叫人心惊。
“还有成济。”
“把他叫过来。”
“从今日起,让他待在府里,哪儿也不许去。”
心腹匆匆退下。
蔡丰闭了闭眼,半晌才呼出一口气。
成乾死了,成济不能再出事了。
·
上午孟映淮走后,曲宁还围着那只小箱笼打转。
低头看着半开的箱子,心里想着,等晚一点要不要再去挑件颜色鲜亮些的裙子呢,北周那边好像时兴素色的,没有南梁的好看。
正犹豫着,外头便有人来传话。
“夫人,殿下吩咐,明日一早动身。”
曲宁愣了愣,一下没回过神来:“明日?”
刘僖道:“是,明日一早启程。殿下让您这边早些收拾妥当,若有什么短缺的,只管吩咐下来,老身这就为您准备。”
刘僖手上还有一堆事情要忙,传完话便退了出去。
曲宁抱着怀里的话本,方才还觉得这个也要带,那个也舍不得放,如今忽然听说一早就走,倒像哪样都没收完似的。
时莺也愣住了,小声道:“怎么这样急呀……”
垂眸将自己的小箱子收好,曲宁问:“殿下呢?”
时莺道:“应当还在书房。”
日影西斜,天边染上薄薄暮色。
院中已经忙了起来,几个仆人正抬着箱笼急匆匆往外搬。
孟映淮站在廊下,看着方才新送来的信笺,问道:“身份还没查出来?”
“还没,”司佑道,“只说是营中一个年轻兵卒,连名字都不全。不过蔡府那边乱得很不寻常,像是也在追寻此人,属下已经叫人盯过去了。”
“先不必查了。”孟映淮道。
边营那封急报送来后,蔡府原先沿着离京、出城、路上布下的那些手,突然就撤了大半,连先前卡着的几处关节也都松了。
孟映淮垂眸,指腹轻轻压过信笺。
前些日子才在蔡成济身上落下一步棋,转头蔡家大公子就在边境被人残杀。
蔡成乾一死,蔡成济自然也和从前不一样。
蔡丰只有这两个嫡子。
孟映淮将那封信笺收起:“南门那边再去看一遍,明早出城,别再临时生变。”
说罢,又像想起什么,“还有世子妃的东西,别按原先那套备。厚衣多带两身,手炉和药也都添上。”
司佑迟疑道:“可是车里箱笼已经装满了,是否还要再备辆马车?”
孟映淮:“放我箱子里。”
司佑应声退开半步,孟映淮转眸,才看见廊下多了个人。
曲宁不知何时过来的,正站在日影里,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见司佑退下,她才走过来,仰头看着他,像是有话要问,又像是还没想好先问哪一句。
孟映淮低声问:“东西备好了么?”
“备好了。”曲宁轻轻点头,一缕碎发落到颊边,忍不住小声问,“殿下,我们明日真的要走了吗?”
“嗯。”
傍晚霞光落下来,在她脸上铺开一层暖色,她眼睫垂着,神情安静得有些过分,像是还没从明日要走这件事上回过神来。
孟映淮低眸看着她黯淡的眼,忽然想起,若明早便走,那今晚,大约是她在南梁最后一夜。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今天是浴佛节,晚上城里有灯会,你要不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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