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声线清冷低悦,如风过耳,像是被暮色浸过,平白添了几分难得的温和。
曲宁看着他映在霞光里的低垂眉眼,心头那点怔然,忽就散了几分。
她往前挪了半步,踮起脚尖问他。
“你同我一起吗?”
对上少女清亮的瞳,孟映淮眸光微怔,像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么一句。
轻轻敛眸,他道:“你自己去。”
曲宁失落地垂眸。
原来是自己一个人去,她还以为孟映淮会陪她一起呢。
今晚也是他在南梁的最后一夜,他不想看看吗?
她抬眸,看向孟映淮。
然而霞光下,男人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对这片土地挂怀,也不会为离别徒增困扰。
压下心头小小的失落,曲宁很快又因为自己能再出去瞧瞧而开心起来。
她笑着道:“那我去了?”
孟映淮应了声:“早些回来。”
“知道啦!”曲宁摆摆手,转身出门,连裙角碎花都晃得轻快。
可孟映淮没想到的是,曲宁这一去,竟去了几个时辰。
院中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廊下灯火次第亮起,海棠花枝摇曳,偶有一两声子规啼过,更衬得夜色寂静,曲宁却始终没回来。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灯。
孟映淮坐在窗前,灯影落在他半边侧脸上,案上的册子摊开着,许久都没翻过一页。
司佑进来了两趟,见他既没看册子,也没回寝房。
明早就要动身,殿下病还未愈,本该早些歇下的。司佑越看越觉得古怪,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殿下还在做什么?”
孟映淮:“等人。”
司佑一愣。
等人?
该备的都已备妥,明早的车马人手也都再三排查过了,殿下今晚难道还要见谁不成?
他忍不住问:“殿下在等谁?”
话音落下,便见孟映淮眼皮轻抬,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清隽俊美的面容衬得愈发沉静,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莫名叫人后背发紧。
司佑:“……”殿下怎么还有情绪了?
到底没敢再问,他低头退了下去。
院内重新安静下来。
孟映淮看着廊下灯火,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开始思考,带她回去的决定到底对不对。
他生平第一次等人。
在海棠影下,子规声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流萤 她的礼物
院内夜色寂寂。
书房还亮着,汝窑瓷盏里的灯芯已燃短了一截。直到亥时,外头才终于传来一声轻响。
拨弄灯芯的手微微一停。孟映淮抬眸看去,曲宁正站在窗外的海棠花丛里。
像是刚从灯火最热闹的地方一路跑回来,她发梢被风吹得有些乱,裙摆边上沾了点草叶,扒着窗沿,脑袋从花枝间探出:“殿下,你还没睡呀?”
两人隔着一道窗影。
孟映淮垂眸,墨发浸着夜露的凉意,语声听不出情绪:“不是让你早些回来?”
曲宁半点没觉出他淡淡的不悦,只弯着眼道:“我已经很早回来啦。外头灯会还没散,我就已经往回走了。”
南梁信奉佛教,每年一度的浴佛节最是热闹,往年她总要玩到子时才肯回呢。
孟映淮看了她一眼。
她显然半分不觉得自己回来得晚,踮起脚,指尖揪住他一片袖角拽了拽,小声道:“殿下,你出来一下。”
“做什么?”
“哎呀,别问!”
定园仆从已经遣散了大半,今夜无人打更,只余廊下几盏风灯静静亮着,满院夜色愈发安静。
曲宁一路将他拉到花架下,这才肯停住。
她转过身看他,像是憋了许久,偏又故意不肯立刻说,只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慢慢伸到他跟前。
掌心里,是只小小的木匣。
“你低一点。”她仰起脸,小声催他。
孟映淮垂眸看着她。
夜风拂过,木香花架轻轻晃了晃,香气细细浮上来。
匣子打开的一瞬。
盈盈光亮从匣子里散开。
萤虫星星点点,将她眉眼照亮。
她扬声道:“殿下,快看星星!”
孟映淮眼眸映着碎光,看着少女娇俏的脸,带着几分怔然:“……回来这么晚,就是去抓这个?”
“是啊是啊!”
曲宁点头,笑容灿烂得晃眼,刚要催他看,忽又像想起什么,忙低头在袖子里摸了摸。
“还有这个。”
廊下灯影晃了晃,映着萤火,两只白玉雕的小摆件静静躺在少女掌心。
一只是缩爪团卧的灵动小猫,另一只是通体浑圆几乎没脖子的呆鸟。
寻常的白玉山料,雕工也不算多精巧,可被曲宁捧在掌心里,竟也显得圆润可爱。她大大方方把手摊开:“殿下,你选一个。”
孟映淮其实对这些小摆件没什么兴趣,可周围流萤四散,看着少女亮盈盈的眼,到底还是配合地抬了手。
修长指尖,刚要碰到那只看起来还算顺眼的小猫——
曲宁忽然“呀”了一声,飞快把手缩回去,抓住了那只小猫:“这只小猫和我以前养的那只好像哦!”
说完,半点不给他反应的余地,反手就把那只胖得像颗球,眼神还有些呆滞的白玉呆鸟塞进了孟映淮掌心里。
微晃的花架下,曲宁仰着头,语调轻快。
“外头可热闹了,灯也好看,河边还有人在卖这个。”
“你不肯去,我就只能给你捉一点回来给你看了。”
她又往前凑了凑,迫不及待地追问:“好不好看?”
孟映淮没立刻回答。
掌心里那块白玉还带着她手心的温热,盈盈碎光映入他眼眸里。
今夜也是他在南梁的最后一夜。
不止是雨是雪,还有萤火和她。
·
夜色渐浓,月亮隐入云层里。
南梁西北关口的不渡河旁,几只萤虫在芦苇里明明灭灭。
少年蹲在河旁洗手,水光从指缝间流淌下去,他夜色中的容貌昳丽俊美,漂亮得有些不近人情。
他问身后的壮汉:“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赵巨根薅了把枯草,给马喂着,嘴里骂骂咧咧道:“娘的,咱俩一个营的,你把蔡成乾杀了,老子跑的了吗?”
有风吹过,墨发红唇的少年,忽然笑了下。
那笑容有几分意味不明。
赵巨根忽然想起,昨晚他割下蔡成乾的头,扔去喂狗时,也是这副神情。
他心里毛毛的,嘴上却威胁道:“你可别想把我甩开。我知道你要往北跑,咱俩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得带着我,不然我就把你的行踪捅出去!”
话虽说得凶,赵巨根心里却直打鼓。
他觉得眼前少年不像是会被随便威胁的人。真要逼急了,转手把自己杀了灭口,也不是做不出来。
这般想着,赵巨根便将手里的缰绳又攥紧了些,但凡势头不对,他骑马就跑。
但少年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勾唇,漫不经心道:“你想跟着我可以,但名字得改。”
赵巨根愣了愣。
他本来只是胡乱嘴硬一通,却没想到自己一威胁,居然还真让他给威胁成功了,又觉得这小子之前果然是在笑自己名字。
他不识字,于是问曲戈:“那我改成啥名?”
流萤落在曲戈发间。
他垂下眼,看着掌中的玉珏。
他的名字,是自己挑的。
那年他七岁,刚被曲家收养不久,只有个小名叫阿巳,还没有正经名字。曲父拿了厚厚一摞字来,上面写满了‘温、良、瑾、瑜’这类字眼,让他自己选。
他站在书案前,对那桌子寓意美好的字眼兴致缺缺。
曲父见他半晌不言,皱眉问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他只说要和姐姐一样的。
曲父一听便骂他胡闹,说这世上哪有姐弟取成一个样子的,咱们家难道还要有两个曲宁不成?
他没再开口,目光却慢慢停在那个“戈”字上。
曲父看了眼,说这字太硬太凶,不适合他。
他唇角却很轻地弯了下,像是终于挑中了个能和她挨着的字。指尖压在纸上,半分也没松。
河风静静吹过,芦苇在夜色里起伏。
曲戈垂眸,将身旁萦绕的流萤轻轻握住。看着掌心里微弱的萤光,他眼眸乌黑,思绪像是飘到很远。
一旁的赵巨根为自己投诚感到十分高兴,见少年久久不语,他决定自己来,对着河水豪迈道:“大风起兮云飞扬!”
而后转头问曲戈:“我就会这一句诗,你觉得这句怎么样?”
曲戈觉得他叫‘赵飞扬’也行,于是道:“可以。”
却没想到身旁的壮汉直接来了句:“好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