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映淮听完,淡淡“嗯”了声,将箱笼递给身旁下人,转头对曲宁道:“你先过去。”
曲宁其实舍不得同他分开,可周遭全是王府的人,下人们来来往往都偷眼瞧着,她不好黏得太明显,只垂着眸轻轻点了点头。
没多会儿,江叙湘那边遣来的仆妇便到了跟前,恭敬道:“世子妃,公仪姑娘,前厅家宴已摆好,请两位移步。”
暮色四合,敞厅内已是灯火通明。
因是家宴,并未分男女席。敞厅灯火明亮,戏台上丝竹悦耳,王府上下坐得满满当当,推杯换盏间,倒显出几分久违的热闹。
曲宁跟着引路仆妇迈过门槛时,不少目光若有似无地汇聚了过来。
先前在门口不过匆匆一瞥,这会儿灯下看得分明。少女一身烟水绿罗裙,乌发雪肤,眉眼温软,站在满屋锦绣珠翠之间,竟将那些精心妆点过的家眷都衬得失了颜色。
引路的仆妇走在前头,一路将人往里引。到了上首席位旁,却忽然停了步子,笑着侧过身,把落后半步的公仪楹请到了江叙湘身旁。
那位置边上正坐着孙氏。孙氏一见公仪楹,便笑着招呼她坐下,熟络得很。
待公仪楹坐好,那仆妇才转过身,朝曲宁道:“世子妃,请。”
曲宁顺着仆妇指的方向看去。
留给她的位置,靠着宴席末尾,离上首隔了老远。
连旁系小辈都嫌冷僻,如今却堂而皇之地安排她,显然不合礼数。
曲宁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仆妇脸上的笑意收了些,又催促了一遍:“世子妃,请入座。”
声量不大,语调却生硬。仿佛在提醒她别不识趣,又好像以她的身份,本该就坐在这里。
席间原本说笑的人语,不知何时停了,一道道明里暗里的目光,全都汇聚到了曲宁身上。公仪楹也隔着灯影朝这边看了一眼,唇边那点笑意浅淡,未发一言。
仲夏傍晚的微风下。
少女水绿色的裙摆晃了晃,笑着问:
“是殿下让我坐这的吗?”
她语声轻软,面上笑容温婉柔和,瞧不见丝毫不悦,像只是好脾气地问一句,却让仆妇神情僵住。
没想到曲宁会问这么一句话,她支吾着半天答不出话来。
旁边的侧妃孙氏用帕子掩了掩唇,笑着打圆场:“哎哟,世子妃这是做什么?一个座位罢了,何必这样较真?快坐下吧,一家子人都等着开席呢。”
曲宁仍旧笑着,声音也还是软的。
“既然不是殿下的意思,那我还是等他来了再坐吧。”
·
天色将暝未暝,窗外蝉鸣压着暑气。
西厢书房内,一摞厚账册垒在案头,边角泛黄发旧,最上头那本甚至起了绒边,像被人翻阅过无数回。
孟廷铮手按在账本上,低声道:“这些年府里的账,都在这里了。”
孟映淮不语,只垂眸翻开。
纸页一张张掀过去,药材炭火、宗祠供奉、族亲月例、下人嚼谷……密密麻麻压在一处,像一层层垒起来的旧雪。表面瞧着还算平整,底下却早已蛀空。
翻到后头,几页单独誊抄的赤字明细压在最底下。
上面墨迹尚新,不久前才刚重新算过。
孟映淮看了片刻,忽然问:“这笔药钱,拖了三个月?”
孟廷铮没料到他会先问这个,叹了声:“府里现银不够,宫中又时常要打点,田庄商铺进项寥寥,只能先紧着外头的门面。父亲那边……一直是从别的项里拆东补西挪出来补的。”
他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孟映淮脸上,又缓缓添了句:“若不是近些年安国公府周济,父亲那边的药恐怕早断了,府内上下也撑不到今日。”
话点到为止,面前这几本账、几页赤字,连同今日跟着进府的公仪楹,都已经摆得足够明白。
如今王府每一滴银钱,都流着公仪家的血。
孟映淮身为瑄王府世子,该怎么选,也不言自明。
青瓷盏中茶烟袅袅,衬得这片静默愈发黏稠。
孟映淮将那几页赤字翻到最后,目光落在最末那行数上,神色却没什么波澜。
半晌,他才极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也听不出是嘲是讽。
他合上账本,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下,没再多问什么。
外头已有下人来催,说前厅家宴已经摆好,请二公子与世子入席。
孟廷铮将那几本账册放回案上,没再多言,只与孟映淮一道往前厅去。
游廊上的明角灯次第亮起,戏台搭在临水院中,丝竹声混着晚风隐隐传来,咿咿呀呀缠在檐角,唱得热闹。
孟廷铮走在侧前方引路。穿过院门,便是设了家宴的敞厅,他侧过身,朝前引了引手:“四弟,请。”
满堂明晃晃的灯火倾泻而出,席间原本还带着零散笑语。
可两人迈过门槛时,那点热闹便像是被什么轻轻一压,没了声息。
孟映淮抬眸望去,满座珠翠锦绣旁,一抹水绿色身影,孤零零站在那里。
身前席位空空荡荡,离上首远得刺目。
满屋子的人都安稳坐着,唯她一人被晾在席间,像从这场家宴里硬生生剥了出来。烟水绿的裙摆垂在灯下,她唇边还挂着一点软软的笑,袖角却早被自己揉出了细褶。
仲夏微风拂过。
台上唱着《满床笏》的团圆小调,连戏腔都像隔远了一层。
流溢的光影里,孟映淮侧过眸,很淡地看了孟廷铮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孟廷铮心脏缩紧。
心知后宅又在搬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把人当成南梁带回来的玩物,孟廷铮心下烦躁,皱眉斥向下人:“怎么回事?一个个都忙傻了,连个座次都摆不明白?”
说罢,他又转向曲宁,放缓了语气:“快,给弟妹在此处添张座椅。”
下人慌忙应声,正要去搬椅子。
孟映淮却笑了声。
他连那张临时添出的座椅都未看,只朝曲宁伸出手,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过来。”
作者有话说:
世子年纪轻轻背负巨额债务,公仪家企图恶意收购。
孟廷铮是庶长子,排老二孙氏所生。
孟映淮嫡长子排行四,王妃只有孟映淮和孟时越两个儿子。
第24章 亲吻 贴在她唇边
满厅灯火下, 那只伸向她的手稳稳停在半空。
曲宁心口一跳,乖乖把手放进了他掌心。
孟映淮握着她,径直越过神色各异的众人, 走向厅堂最深处的上首。
那里设着一张常年空悬的紫檀大椅。王爷虽久病不愈,但每逢家宴,这位置始终供着,满府上下无人敢僭越半步。
可孟映淮却视若无睹, 牵着曲宁一路走过去, 云纹袍角擦过席边,在满屋子惊愕的注视里,他姿态自若地坐了上去。
戏台上的丝竹管弦戛然而止。
几位年长的家眷惊愕地半站起身,手里的杯盏磕在桌面上, 发出一连串凌乱的脆响。
江叙湘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净, 跟着起身,失声道:“翊之, 那是你父亲的位置。”
说着,她又勉强挤出个苍白的笑, 回头安抚众人:“翊之刚回来, 还不熟悉……”
可孟映淮却往后靠了靠。
姿态懒散随意, 仿佛他本就该坐在这里。
他视线扫过那几个僵立的家眷, 以及案上丝毫未动的杯盘,语声平淡:
“既然诸位不想吃,那就撤了吧。”
席间只剩风声。
王府仆从和小厮们面面相觑, 谁也不敢妄动,目光隐隐往孟廷铮那边探去。
孟廷铮面色也沉了几分,面上却仍勉强稳着,低声道:“四弟离家许久, 府里的规矩只怕还不太熟……”
孟映淮却懒得再看众人第二眼,只微微抬手。
守在厅外的几名佩刀近侍立刻上前,径直将满桌碗筷撤下。
碗碟碰撞声中,孟廷铮的话被生生堵了回去。
孟映淮偏过头,眸光落在曲宁脸上,嗓音低低地问:“想吃什么,让膳房单做。”
戏台上的丝竹声,在堪称诡异的死寂中,又颤巍巍地响了起来。
不过片刻,几名近侍便端着新的膳食络绎而入,摆在上首的案几上。几样精巧小菜并一盏汤羹,皆是曲宁惯常爱吃的几样。
满厅家眷坐在席间,谁也不敢动筷。无数道目光压在上首,明里暗里皆往这边戳。曲宁被这样瞧着,背脊不免有些僵硬,手指也蜷了蜷。
孟映淮却仿若未觉。他拿起白玉勺,撇去汤羹上的浮沫,盛了小半碗,搁到曲宁手边。
“吃吧。”
瓷勺碰上碗沿,清清一声响,衬得众人呼吸更轻。
曲宁睫毛轻颤,垂下眼,没敢抬头看众人,只捏着汤匙,小口小口地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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