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生凉的牌符硌在掌心。曲宁收进袖中时,还轻轻按了下,如同小时候藏他偷偷塞给自己糖那般。
她弯起眼睛冲他笑:“好。我下次去,一定要让阿巳尝尝我新学的手艺。”
曲戈也跟着笑了笑:“嗯,姐姐快回去吧。”
曲宁仍有些舍不得,临走前又踮起脚尖,轻轻抱了他一下:“那我走了。”
长巷日影斜长,青石板上映出薄薄的白光。少女藕粉色的裙摆从他眼前轻轻荡过去,背影越走越远,快到巷口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曲戈站在原地,向她笑了笑。
直到那点藕粉色彻底拐出去,看不见了,他眸底那层笑意才被一点点压暗,如同打上一层薄薄阴影,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出了方才撒娇要姐姐喂时,孟映淮对姐姐那一瞬间的占有欲。
虽然一纵即逝。却足以说明,孟映淮并不如表面那般毫无波澜,确实给他的举动刺激到了。
可这还不够。
他要的是孟映淮对姐姐绝对的忠心,绝对保护。
在他眼里,孟映淮不过是暂时供姐姐栖身的庇身之所,姐姐心里到底有没有孟映淮根本不重要,但他必须是个能为姐姐遮风挡雨的大树。
他知道姐姐向来喜欢好看的东西。孟映淮这副皮囊确实无可挑剔。
那么,在他无法亲自守护姐姐时,他不介意暂时将这件‘珍品’摆在姐姐的宝库里,供她赏玩。
他接受姐姐暂时‘使用’孟映淮,如同接受姐姐喜欢一件精致的玩具。
·
孟映淮自上车起就一言不发。
即使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凭借多年跟随他的经验,司佑也能看出来:
殿下现在的脸色,很不好看。
故而当曲宁一踏上车,坐在外头赶车的司佑,就八卦地竖起耳朵偷听。
马车内,空气凝滞,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
外头是市井喧闹的叫卖声,隔着一层厚重的车帘传来。车厢内光线半明半暗,孟映淮静静靠着车壁,双目轻阖。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冷香,在这逼仄的空间里一点点蔓延开来。
曲宁手指轻轻绞着衣角,目光低垂,根本不敢去看孟映淮的脸色。
马车行出了一段距离,她才试探着开口,声音微颤,试图打破这份僵局。
“我也没想到安国公会在……"
“我、我那时抱着阿巳,是怕安国公发现……”
孟映淮淡声打断:“所以我还要谢谢你?”
曲宁:“……”
她屏住呼吸,手指绞得更紧:“那……会对你有影响吗?”
孟映淮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他才开口,语声听不出情绪,却莫名让人发冷:“你觉得呢?”
这次倒不像是敷衍,就像是单纯问她觉得怎么样。
曲宁的心凉了半截,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冷意,那股委屈又冒了上来,还夹杂着一丝因被误解而生出的细微不讲理。
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发觉的软软抱怨:“你不是……也去见楹姑娘了吗?”
似乎想强调自己的正当性,她小声补充:“阿巳他……是我弟弟……”
孟映淮看着她,目光出现了一个短暂的、难以置信的沉默。
随即直接气笑了。
他这辈子除了幼时被母亲抱过,没让任何一个女人碰过哪怕一根手指,所以她在不高兴什么呢?见了又怎样呢?他让公仪楹抱了吗?所以弟弟又怎么样呢?
车内陷入死寂的绝望时。
司佑的声音平静地从车外传来,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汇报:“世子妃,今日雅间里,只有殿下和安国公两个人,没有别人。”
曲宁:“……”
没想到冤枉了孟映淮。
她抿了抿唇,干巴巴地试图解释,语言有些苍白:“我和阿巳……我们很久没见了,就是、一时没想那么多……”
借着车黯淡的光线,她瞥见他指骨间又渗出了几滴血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看看伤势,却在半途又怯生生地缩了回来,无措地绞紧了衣带。
车外是喧嚣的风声,衬得车厢内更加寂静。
孟映淮侧过头,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而后垂眸,轻轻擦拭着指尖血迹。动作慢条斯理,却比直接发火更让人喘不过气。
曲宁嘴唇颤了颤,本能地还想替自己辩解一句,小声道:“你若是早些告诉我就好了……我、我也不会误会……”
“好了。”
孟映淮抬眸,手帕被他轻飘飘丢下,他暗光下的瞳色冰冷,语声极淡:“别说了。”
作者有话说:
孟映淮:曲戈为了讨昭昭欢心是不择手段的,他的这些谋算,就算告诉我,我也不会做的。
第31章 哄他 好凶好可怕
余下的路程, 曲宁都闭紧嘴巴,不敢再出声。
孟映淮下车时,已是傍晚。
墨玉色常服在残阳下微微拂动, 他随手拂过指尖,那里还留着马车里擦拭后的干涩感。
司佑提着食盒紧跟在后,还没进二门,便见管家一脸惊惶地迎了上来, 低声道:“殿下, 二公子和五公子都在书房候着,非得等殿下回来不可。”
曲宁心里微微一跳,直觉有事。
她偷偷看了孟映淮一眼。他下车时神色淡淡,眉眼间却依旧压着层未散的冷, 连衣袖扫过门槛的弧度都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曲宁更不敢黏着他了, 只小声道:“那、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又忍不住往司佑手里的食盒上瞟了眼。
那里面装着曲戈刚给她买的酥糖, 她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司佑极有眼色道:“属下送世子妃回去。”
孟映淮没看他们,甚至连半个字都没交代, 转身便往书房走去。
吱呀——
厚重的红木房门被推开。
残阳如泼, 从支开的窗棂挤进屋子, 在地砖上横过几道暗沉的赭红。
孟廷铮立在案侧, 虽未言语,但周身那股子沉郁气息,却怎么也压不住。
跪在屋子正中的孟廷安, 此时正缩着肩膀,恨不得将整个人都扎进地砖缝里,连头都不敢抬,整个人都在微微打着摆子。
“四哥……”
见孟映淮走进房里, 孟廷安急急开口:“我真不是有意的,我哪知道那帮人是拿我做套……他们先前只说有条边境盐路,稳赚不赔,叫我入一股。我手头没现钱,他们又说、又说只要拿两张作废的空白公凭出来抵一抵,他们就先替我垫着……”
“我真以为就是拿去压个手,过两天就还回来。谁知他们一转头就翻了脸,说那是杀头的东西,非要我两日内拿两千两现银去赎,不然明天就送去御史台……”
孟廷铮冷冷扫了他一眼。
孟廷安喉头一噎,后头那些狡辩的话顿时卡在了嘴里。
孟廷铮这才接过话,尽量把语气放稳:“对方来头不干净,背后牵着桓王那边的远亲。廷安这回捅的窟窿太大,又事关三司。父亲丧事刚刚办完,府里能挪的现银早挪空,下个月四五百号人的月俸炭火,内侍打点都还压在后头……”
他顿了顿,轻声道:“我手里的闲钱早填了前头的赤字,眼下确实再挤不出银子了,只能等你回来……”
他话里透着几分无奈,又替孟廷安说了两句。
孟映淮却没看他们,步履平稳地从孟廷安身旁走过。
他那墨色衣摆掠过地砖,缂丝花纹在光影下流转出丝丝冷冽的光。
孟廷安小时候就和这个同父异母的四哥不亲近。
印象里,这位嫡出的兄长身份矜贵,性子冷淡,连垂眼看人的样子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恹。和他这种庶出,夹在府里爹不疼娘不爱连亲哥哥都烦碍眼的人,从来不是一路。
回北周这三个月,他更没敢往前凑过。
可这会儿,看着孟映淮慢条斯理地解下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听着仆人轻手轻脚地进来添灯续香,铜炉里香灰轻轻塌落,发出极其微弱的一声闷响。
孟廷安心里那点侥幸,莫名就有些惧了。
他喉咙发紧,还是忍不住替自己辩解:“四哥,我、我真是一时糊涂……他们就是故意害我。我也是想帮忙,若真赚到了,说不定还能替府里添补点,不至于总让二哥一个人扛着……”
见孟映淮走到了座椅旁,他又忙不迭补了句:“……我知道四哥近来一直在为府里操劳,实在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四哥惹麻烦。可好在、好在公仪家与王府素来亲厚,此事或许还能转圜——”
嗞啦——
沉香木椅被重重拉开。
尖锐的声响让孟廷安语声顿住,吓得整个人都险些瘫软下去。
孟廷铮心头也是一跳。
昏红余辉落在男人侧脸上,照得那下颌轮廓白得近乎锋利。他身上披了件玄锦薄氅,目光平静地落在桌案左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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