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戈没在王府久留。他这一趟本就是奉命登门,香上了话也带到了,再多待下去,反倒惹眼。
临走前,他还笑吟吟地将带来的点心和小玩意儿一并留了下来,像是真的只是来看看姐姐。
孟映淮没多久也被请去了前院。
曲宁抱着曲戈留下的那几样东□□自回了院子。
日影西斜,院中愈发静谧,风吹得花枝轻轻作响。
曲宁在檐下坐了许久,怀里的泥人和木兔子都被她捂得温热,脑子里却始终乱糟糟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之前她对联姻只是模糊的概念。
总觉得只要孟映淮不愿意,那便没什么要紧的,甚至还仗着那几分默许,任性妄为地缠着他、闹他。
可孟映淮……真的不愿意吗?
那些发黄的旧信,他上次在望鹤楼的忙碌与她的错怪,包括下人们传的曲戈对孙氏说的那些话,都像是在提醒她。
江叙湘没有说错。
他每往前走一步,都如此艰难。
曲宁低头,檐下那几株小花被风吹得簌簌颤抖,心头忽然漫上一股难言的酸涩。
上次那个话本,他才只抄了一半呢。
她们还有好多的事情没做过。没有一起出去玩过,没有在上京街头看过灯,也没来得及把她那些偷想过的小心思,都试一遍。
他长得那样好看,让给别人也太可惜了。
哪怕以后真的留不住要离开,起码……将那话本抄完呀,好歹能留个念想。
余晖缓缓沉入墙头,曲宁垂着眼睫,看着面前镀着金边的小花。
她本就不太擅长同人交心,更不擅长处理这些烦乱的愁绪。要是自己能像阿巳那样能言善辩,是不是就能多帮孟映淮分担一点,或者至少能把心里话说明白?
曲宁在廊下枯坐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檐下再辨不清花色,她才拢紧怀中那些捂得温热的小物,慢吞吞起身。
等她端着食盒进书房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灯,暖黄的光落在案上,照着案上摊开的账册。
孟映淮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静坐在案后,指间不时翻过两页纸,眉间却压着未散些许的躁意。
察觉她进来,他喉间微动,似要开口,最终却只溢出低低一声。
像是疲惫到了极致,他微闭上眼,面容浸在昏黄烛影里,那排浓密的黑眼睫有些不安地轻颤着。
曲宁原本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慢慢咽了回去。
最后只抱着食盒走近,将盖子轻轻掀开,把新做的汤羹和几样点心摆到案边。
袅袅热气上浮,旁边那碟点心捏得小小巧巧,几只团着身子的兔子,一对鼓着肚皮的胖雀,落在灯下,憨得有些可爱。
孟映淮眼中的字迹也跟着模糊了几分。
他垂眸,对上少女安静的眼。
勉强压下心底那些翻搅不休的思绪,嗓音柔和了几分:“刚才在想事情。你方才……想同我说什么?”
曲宁弯了弯唇,轻声道:“没想问别的,就是想问你饿不饿。”
她说着,将那碗汤羹递到他唇边。心里悄悄想着,就算以后真要分开,至少在眼下,她也要对他更好些。起码她在的时候,能让他开心一点。
“我今日多加了点桂花蜜,还放了小半勺酒酿,和上次不一样。你尝尝,喜不喜欢。”
清甜的香气在口中化开。是她常做的那种味道。温热,甜软,带着点不肯讲明的小心意。
孟映淮低低地嗯了声,看着少女因他的回应而弯起的眉眼,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鬼使神差地,他竟开了口。
“你小时候……”他面容隐没在雾气里,嗓音低低的,“也常给阿巳做这些么?”
曲宁愣了下,随即笑起来:“哪有。我小时候手笨得很,最开始连糖都熬不好,糯米团子也总捏得歪歪扭扭。后来还是阿巳笑我,说我做得丑,自己又跑来教我怎么捏。”
“他幼时也总这般陪着你?”
“是啊。”听孟映淮主动问起,曲宁虽有些意外,却只当他是真的累了,想听些闲话解乏,索性捡了几桩建陵城里有趣的童年旧事,绘声绘色地讲给他听。
“他那时候整日跟在我后头,我开始还嫌他烦呢。爹爹那时总笑,说他像条小尾巴,甩都甩不掉。我去哪儿,他就非要跟到哪儿,连我去厨房偷糖,他都要站在门口替我望风……”
桌案上残烛跳动,半明半暗的火光落在孟映淮脸上,衬得那双眼眸愈发深幽。
明知听她讲与另一个男人的往事无异于自虐,只会让那些旧年细节愈发清晰,可那股近乎自毁的冲动,还是逼着他继续问了下去。
“他幼时也这般顽劣?”孟映淮缓声道。
曲宁点点头:“阿巳一直这样。有时候听话得很,有时候又乖戾得过分。我记得有一年他病得厉害,陈妈妈煎了好久的药,全都被他一碗一碗打翻,连爹爹都拿他没办法呢。”
孟映淮指尖划过书页边缘,在指腹上洇出一道细细血痕。
他身子几不可查地向后靠了靠,嗓音平静地问:“那他最后没有喝么?”
曲宁摇摇头:“最后还是我连哄带骗,才给他灌下去的。”
暖色的烛光下。
少女温声细语,眸光柔和,唇边还挂着回忆中的浅笑。
落进他眼中,却莫名刺目。
哪怕思绪异常清晰,可心却在步步逼问之下,逐渐割裂成了两个。
他清醒地看着自己失控。
明明清楚,曲宁待曲戈没有什么,就是是姐弟。
也比谁都明白,曲戈今日字字句句,皆是有意说给他听,有意刺激他。
但可笑的是,自己真的被刺激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偷摸 昭昭想怎样
窗外更漏响起, 已过亥时。
桌上汤羹已经见底,烛光落在他脸上,男人眉骨唇线都勾勒得分外明晰。曲宁越看越舍不得, 还捧着那只空碗,磨磨蹭蹭地不肯走。
大不了不管孟映淮白天去见谁了。
这么漂亮的夫君,倘若以后真的分开了,再想这么近瞧一眼都难。
不如趁着晚上, 能睡就多睡几次!
反正不要亏待自己。
曲宁把空碗轻轻搁下, 嗓音也跟着放得又软又懒。往孟映淮身侧挨了挨,带着点明知故犯的小赖皮:“夫君,我今晚不想回去了,你这里暖和。”
孟映淮垂下眼, 视线落在她那双亮盈盈的眼睛上。
她巴巴地望着他, 手指还勾着他袖口那一点边,像只打定主意不肯撒手的小猫。
他沉默了半晌, 终究未将那截袖口从她手中抽离,只低声道:“我去沐浴。”
曲宁知道这是默许了, 眼睛立刻弯了起来, 丢下一句:“那我去寝房等你哦!”
便像之前那般, 提着裙摆, 轻快地跑向了里间。
虽然来之前曲宁洗漱过了,可此时身上还穿着白日里那身束手束脚的罗裙,坐着躺着都不舒坦。她左右瞧了瞧, 懒得再摸黑跑回偏院拿寝衣,干脆直接拉开了孟映淮放常服的衣柜。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色清冷的玄、灰与月白。
她挑了一件料子最轻薄,最柔软的月白绸衫,趁着隔间传来的细微水声, 自顾自地把外裳褪了,胡乱将那件绸衫往自己身上一套。
绸缎冰凉顺滑,贴在皮肤上,带着孟映淮身上惯有的冷香。衣裳自然也大得厉害,领口松松垮垮,袖子也长出一截。曲宁低头拽了拽,只觉得整个人都仿佛被他的味道包裹住了,心底那点闷气竟奇异地散了许多。
以至于孟映淮沐浴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
少女坐在床榻里侧,身上松松套着他那件月白绸衫。宽大的衣襟斜斜滑下去一截,露出半边细白锁骨。
那料子极薄,半遮半掩地勾勒着起伏的轮廓。肩头那抹肌肤映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细腻的光泽,晃得人眼底微微一刺。
她显然还浑然不觉,只抱着被子仰起脸看他,眼睛里盛着碎光,像是还挺满意自己这副模样,甚至弯着眼问了句:“夫君,我这样好不好看?”
孟映淮沉默了一瞬。
他眸底在烛光下深了几分,视线掠过她圆润的肩头,半晌,才低声道:“我让丫鬟把你的寝衣送来。”
“我不要。”曲宁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她不仅不听,还顺势将被子一卷,整个人像只蚕宝宝似的裹了进去。她一边往床里头拱,一边嗅了嗅领口的味道,小声嘟囔着:“你的衣服香香的,好闻。外面黑漆漆的,我才不要换呢。”
孟映淮站在床边垂眸看她。被筒里只露出半张巴掌大的小脸和一双湿漉漉的眼,摆明了就是一副打死也不肯换的赖皮相。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有些后悔方才纵容她留下的念头。
但他最终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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