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指清冷夫君后_六月拾玖【完结】(68)

  说罢,他拱了拱手,便要告退。

  余光不经意扫过窗外,玉栏杆上,不知何时落了两只雪白的胖鸟。还没来得及叫上两声,便见烟水色的裙角从窗口轻轻一晃,慌慌张张地将那两只胖鸟抱走了。

  许段宗脚下一顿。

  脑中忽地闪过上个月李守仁那句赔笑的话——

  “下官实在没法子,便送了两只白羽鹁鸠过去……殿下收的时候,还笑了。”

  再想起方才那个误闯书房,被自己吓得脸色发白的世子妃,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

  难不成,那道原本该落下来的催命符,竟不全是因为自己这条命值钱。仅仅是因为李守仁瞎猫碰死耗子,送了对土鸟?

  他心思一转,试探着笑道:“……李守仁上回送来的那对鹁鸠,若殿下养着还喜欢,改日下官再叫人寻些上好的鸟食送来。”

  孟映淮未看他,只是低头用银调羹缓慢搅动着碗里的糖水。热气氤氲在他清隽的面庞前,叫人看不清神色。

  半晌,他淡淡应了声:“嗯。”

  ·

  曲宁把两只胖鸟塞回笼里,指尖隔着细竹条轻轻逗了两下。两只白团子扑腾着翅膀,在笼里转来转去,倒显得比她高兴得多。

  曲宁低头添了把谷粒,脑子里却还全是方才书房里那张笑脸。

  明明面上客客气气,偏偏看得人后背发凉。

  原来孟映淮日日面对的,皆是这般笑里藏刀的人……

  曲宁忍不住回头望了眼书房的方向。门还半掩着,里头人影都瞧不清,只不时有小厮抱着匣笼公函进进出出。

  她低头把指尖上的谷壳搓掉,刚想再过去瞧瞧,便见几个小丫鬟挤在廊下分赏钱,银角子碰在一处,叮叮当当响得清脆。

  “我就说这回肯定要赏,西边都打赢了呢!”

  “前头库房门口都快站不下人了,礼部刚走,内府司又来了,抬进来的缎子漂亮得不得了,我刚还瞧见一匹西域的火云锦呢。”

  “听说宫里还有胡姬和骏马,真的假的呀?”

  曲宁听了两句,眼睛也跟着亮了亮。

  抬起的脚却又落了回去。

  ……算了。

  外头一拨拨的人还等着见他,案上全是摊开的军报底册,她若这会儿再巴巴地往前凑,倘若又撞见什么大人,光想想都觉得手脚没处放。

  她还是别去添乱了。

  曲宁摸了摸耳朵,轻轻呼出口气,没再往书房那边去。

  这日下午,曲宁去了二嫂沈宜院里,想跟她学着调些香料。

  临窗的小案上摆着几只细颈瓷瓶,里头分盛着木樨沉水和新磨开的香粉,气味清甜柔和。

  沈宜一边教她分拣香料,一边同她闲闲说起今年中秋的事情。

  “今年同往年不同。听说这次中秋宫宴,太后请的多是朝中重臣。乌逻国使团也来凑趣,带了不少胡姬献舞,听着就比往年更有看头。”

  曲宁好奇道:“当真这么热闹?”

  沈宜将一小撮木樨香拢进银匙里,温声道:“当然真的,不止宫里,外头街市也是一样。咱们这边过中秋,本就比别处更爱张灯,酒楼茶肆也都开到很晚,外头还有变戏法的呢……弟妹你刚来,可得出去瞧瞧。”

  曲宁听得心痒,眉眼也跟着弯起来。

  “我前两日就听院里丫鬟们念叨了。”

  她往沈宜身边凑了凑,小声道,“我还想着,到时候跟二嫂一道出去瞧瞧呢。”

  沈宜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哪能和我一道?殿下这回立了功,你是世子妃,自然是要和殿下一道进宫的。”

  曲宁怔了怔:“……我也要进宫吗?”

  沈宜瞧着她那副模样,只觉得有趣:“不然你当世子妃是白叫的?”

  曲宁低下头,指尖拨了拨手边那只香篓,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下。

  这几日孟映淮忙得厉害,那日撞见大臣以后,便没再去打扰他,原本还以为,今年中秋多半也只能自己闷在院里过了。

  没想到,竟还能跟他一道进宫。

  她唇角悄悄翘了翘。连案上那股清甜的木樨香,都好像比方才更好闻了些。

  两人正说着话,帘子被人从外头挑开,孟廷铮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个不大的匣子,轻轻放到案上,对曲宁道:“前些日子多亏弟妹解围,这里先还你二百两。剩下那几笔,再宽限我些时日。”

  曲宁忙摆手道:“二哥不必这样急的,府里开支大,二哥多留些傍身也是好的,我不着急用。”

  她先前拿给二房的钱,孟映淮早已让司佑从库房里补还给她。如今见孟廷铮又特意送来,心里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更何况如今二房上下都靠孟廷铮一人撑着,她原本也没想着要他立刻还上。

  孟廷铮却只笑了笑,道:“总不好一直拖着。前阵子手头紧,是实在没法子。如今铺子里这个月收成还行,总算缓过口气来,自然该先把弟妹这边还上。”

  曲宁听他说得轻描淡写,却也知道这句话背后熬了多少事。

  她低头看了眼案上那只匣子,倒没再推辞,只弯着眼睛笑道:“之前王爷病重时,府里大小事务全靠二哥撑着,二房能这么快周转过来,多亏二哥有本事。换作我,我早就乱掉了。”

  她说这话时眸光澄澈,半点不像客套,倒叫孟廷铮紧绷多日的肩背也跟着松快了几分,脸上终于有了笑影。

  “也是这阵子忙昏了头,都没什么空陪宜儿,还多亏弟妹常来陪她说话。”

  孟廷铮转头看了眼身侧的妻子,神色也跟着温和几分,“中秋那日我告了半日假,打算把手头的事先挪开,陪宜儿出去走走。往年上京中秋的花灯最是热闹,也不知今年又添了什么新花样。”

  曲宁有些惊讶:“往年你们都一起去吗?”

  “自然。”孟廷铮笑了笑,“宜儿最爱热闹,前年说想看御街尽头那座鳌山灯,非要拉着我走到最里面。去年又说酒楼临街那几盏兔子灯扎得最好,站在底下看了半天,回来时还非带了盏小的回去,挂在窗前照了好几夜。”

  他说得随意,却样样都记得清楚。

  沈宜听得耳根微热,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孟廷铮也不恼,只低头笑了笑。

  曲宁坐在一旁听着,心里却漫出点说不清的羡慕。

  她已经好几日没同孟映淮好好说过话了。

  明明同在一个府里,可他日日忙着外头的事,不是在书房,便是在见人。她若不主动往他跟前凑,便很少能碰见他。

  其实除了看话本,她也有许多喜欢的东西。喜欢花灯,喜欢街边新出的糖糕,喜欢热热闹闹的灯会,也喜欢那些新鲜精巧的小玩意儿。

  可这些,孟映淮好像都不知道。

  沈宜瞧出她神色有些怔,轻轻碰了碰孟廷铮的手臂。

  孟廷铮这才回过神来,笑着补了句:“不过四弟这阵子确实忙,西线刚定下来,朝里朝外盯着他的人多。中秋宫宴那日,他既要带你一道进宫,心里自然是有数的。”

  曲宁牵强笑了笑,低低“嗯”了声。

  其实她也明白的。

  自己和孟映淮,本来就和二哥二嫂不一样。

  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清。

  她只知道,二哥会主动来看二嫂,会记得她喜欢什么,也会早早腾出半日工夫,陪她去看花灯。

  孟映淮带她去宫宴,究竟是因为礼制,还是因为……也想带着她呢?

  她原先觉得,他肯搭理自己一点,不那么冷淡,就已经很好了。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竟又开始偷偷想要更多。

  想他主动踏过那道门来寻她,想他也记得她偏爱甜糕与花灯,想他带她入宫,并非因着世子妃的名分,而是……真的想将她带在身边。

  ……是她太贪心了吗?

  念头刚起,嗓子里便一阵发痒,曲宁忍不住低咳了声。

  沈宜忙看向她:“怎么了?可是着了凉?”

  曲宁回过神,连忙摇头:“没有,许是方才香粉闻得久了些。”

  ·

  早秋夜风沁着凉意,吹得院中树影婆娑。

  月光如碎银般洒向窗棂,几点光影漏进窗缝,落在孟映淮低垂的睫羽上。

  他披着件墨色薄氅,陷在椅背里。鎏金兽首香炉搁在手侧,炉中残香将尽,只余一丝暖甜游息,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中。

  司佑抱着新整理好的公文走近,又将屋角的熏笼拨得暖了些,见那香炉中的残香几乎散尽,上前欲换。

  指尖刚触到炉耳,孟映淮忽然抬手。

  司佑愣了下,道:“殿下,这香已经燃尽了。”

  灯影微晃。孟映淮目光落在那只香炉上,像是想说什么,唇瓣动了动,却只是极轻地吐出一口气,本就浅淡的唇色,竟比方才更白了些。

  司佑眉心一紧:“殿下,您身体又不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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