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灯轻轻一晃,昏黄的光落在他眼底,映着一点夜露的凉意。
半晌,他忽然问:“如果阿巳再死一次,她会如何?”
他语声平淡,像只是随口一问。却如惊雷般,让陈妈妈背上寒意骤起,猛地跪了下去:“殿下——”
她惶恐道:“昭昭当年……当年真以为阿巳没了,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会儿老爷也刚出事,家里乱成一团,她一个小姑娘,哪里受得住这样接连的打击。如今阿巳好不容易回来了……老奴明白殿下的难处,可昭昭……实在经不起第二回 了。”
孟映淮静默片刻,又问:“他们感情很好?”
陈妈妈忙道:“是,姐弟俩感情一直很好。”
“怎么个好法?”
他语声很淡,目光落在远处的树影里:“形影不离?”
陈妈妈心里发慌,只得捡着些能说的旧事,克制着措辞道:“也不过是寻常姐弟的样子,小时候不懂事,成日凑在一块儿说话玩闹,今日争口糖,明日抢个泥人,都是孩子家的常事。昭昭自来心软些,对弟弟总会让几分……”
耳畔是陈妈妈絮絮的语声。
孟映淮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少女提起曲戈时亮盈盈的眸。
廊下的风吹动他衣角,他唇角极淡地勾了下。
“小时候就这般亲密?”
陈妈妈怔了下,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忙解释:“阿巳小时候虽顽皮些,可那会儿到底年纪小,与姐姐亲近些也是常事,其实……”
然而下一瞬,便被孟映淮毫无征兆地打断,近乎直白地问:“睡在一起?”
陈妈妈呼吸一滞,惊慌道:“世子!那、那都是十一二岁之前的事了,之后老爷就严令分开了,而且当时老爷在打仗,外面条件不好……”
“亲过吗?”他再次打断。
“……啊?”
仿佛根本看不见她的窘迫,基于某个模糊又可怕的想象,孟映淮甚至脱口而出:“像寻常男女那样?”
陈妈妈彻底呆住。
寻常男女?
那岂不是……
陈妈妈脸上的血色尽失,只剩满面的茫然与惊骇。
直截了当到没有任何转圜,与一贯的优雅清贵全然不同,连措辞都不用了。
带着一股血气,接二连三,堪称失礼的问句。
仿佛就是要窥见那个见血的答案。
陈妈妈甚至分不清,究竟是世子生了误会,还是曲宁当真出了什么事,才逼得他失态到如此地步。
忙乱之下,她只顾得上摇头:“没有,没有的!殿下您——”
可下一瞬,孟映淮却像是骤然清醒过来。
“算了。”
他闭了闭眼,指节抵着眉心,淡声道:“下去吧。今晚的事,不要告诉她。”
陈妈妈跪在地上,哪里还敢多问,忙低头应是。
夜风裹着雾气,吹得他衣摆轻轻拂动。
孟映淮独自立在风里,指尖缓缓摩挲着手炉上的花纹,眸色沉得看不见底。
他知道自己在问一件很荒唐的事情。
但方才那一瞬,却仿若着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贪心 又开始偷偷
西线捷报入京那日, 天色难得放晴。
孟映淮先前从牢里提出来的韩晖,大破西域乌逻。乌逻国王子奉表求和,太后凤心大悦, 瑄王府门前的青石甬道,从一早起便没断过车马。
前脚礼部的牌子才递进来,后脚内府司的人又到了。文书公函、赏赐匣笼,流水似的送入主院。
一时间, 王府里来往的人声都比前些日子热了许多。
可主院书房的门, 却整日都半掩着。
午后日影照进回廊,明明已入初秋,却压着层未褪尽的暑意。
许段宗一身紫袍官服,手里捧着热茶, 已在下首坐了有一会儿。
“西线告捷, 乌逻俯首,殿下这一仗, 可算替朝廷去了块心病。太后娘娘今日瞧见捷报,凤颜甚悦, 特意命下官将赏赐亲自送来……”
他说得客气,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
然而窗前的男人却神色淡淡, 指间压着礼单, 目光落在窗边。
那里摆着两盆小小的秋海棠,粉白里掺着点浅红,颜色鲜得过了头, 搁在这满室军报、公文与墨气里,平白添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柔软。
许段宗顺着看了一眼,心里略觉古怪,却也没深想。只当这位世子素来性情难测, 私底下养些闲花野卉,也不足为奇。
想起先前恒隆布庄那一摊子事,唇边笑意便又深了两分。
“殿下雷厉风行,太府寺上下如今也是焕然一新。该关的盘口早已关了,那几个在京城放印子钱的腌臜泼皮,下官也顺手料理了。殿下以后若有用得着太府寺的地方,尽管知会一声,下官自当尽力周全。”
许段宗觉得自己这个月表现得极好。
该出的血出了,该低头的也低了,就连都磨勘司要钱要人,太府寺上下也都是一路放行,没再拖延半日。
他把事做到这份上,孟映淮再捏着手中账册不放,反倒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许段宗撇了撇茶盏中的浮沫,语气里带了几分心照不宣的试探:“就是不知殿下手里那笔旧账,打算何时了结?”
孟映淮闻言,淡淡转过目光。
像是懒得同他绕这些弯子,他随手从案牍最底下抽出一份奏状,掷到了许段宗脚边。
“许大人先看看。”
他语声清冷,淡得听不出情绪,“这道奏状,写得如何?”
奏状轻飘飘落地。
许段宗心头一跳,忙弯身捡起。
上面墨迹犹新,他只看了个抬头,后背冷汗便“唰”地透了出来。
那竟是一份半个月前便已拟好的,弹劾他侵吞国帑的奏疏。
里面不仅列了恒隆布庄往来勾连的铁证,连太府寺这些年经手的几笔灰账都被翻得清清楚楚。奏状下方,竟还压着份由流内铨预先拟好的替补名册。
从主簿到丞簿,从库吏到押案,太府寺中下层官员,竟已备好了大半。
只差最后那道红印落下。
许段宗唇边笑意僵住,险些连那份奏状都捏不稳。
只要这份奏状递上去,他许段宗立刻便会下狱,太府寺也会在最短的时日内被彻底洗牌。
到那时,他这个三品太府寺卿,连同手底下多年经营出来的门路、人脉、钱口,都会被孟映淮一锅端得干干净净。
原来那日孟映淮叫李守仁过去,根本不是在敲打他。
他是真的打算活埋了他。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竹影轻轻一晃,连案角那页礼单都被风掀起了一角。
可也只是片刻,许段宗便强行稳住了心神。
没立刻动他,就说明这条命,眼下还没到非收不可的时候。
左藏库那把备用银钥?江南岁织的采买路子?还是他许段宗这些年攒下的灰账门道?
他脑子转得飞快,正要顺着这个口风,把价往外递。
房门却“吱呀”一声,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甜软的桂花香飘了进来。
曲宁双手端着只白瓷小碗跨过门槛,碗里元子还冒着腾腾热气。
她显然没想到屋里还有旁人。脚步顿在门边,清亮的眸子扫过孟映淮,随即才瞧见下首那道紫袍官服的身影。
许段宗反应极快,忙将奏状掩在袖中,下意识挤出了个官场上极其体面、却还没来得及收回阴沉算计的假笑。
“铛——”
白瓷小碗磕在紫檀桌沿上,发出一声突兀的脆响。
曲宁被这大官阴恻恻的笑吓得发怵,碗中汤水险些溅在手上。
孟映淮抬眸看向她。
斑驳的光影下,少女小脸泛白,手中抱着那碗元子,站在门口像只误入的小猫,连声音都小了下去:“我、我不知道书房有人……我就是来送个吃的。”
她连上前都不敢,只将那碗元子往案角轻轻一送,未等孟映淮出声,转身便退了出去。
门扇轻轻合上,书房内的气氛却不降反升。
许段宗面上笑意尚未褪尽,便觉那道目光淡淡拂来,压得他后颈一麻。
孟映淮却似什么都没发生过,随手将那份要命的奏疏投入废篓里,淡声道:“许大人,太府寺今年秋季的岁用采买,磨勘司要重定规矩。”
他指尖点了点桌上那份人事名册,语气平平:“流内铨明日便会发调令。判左藏库事的位置,我打算换个人坐。”
许段宗咬牙。
左藏库的人事任免,就算是吏部,也得先同太府寺碰一碰口风。
可孟映淮这语气,哪有半分商量的意思,分明是伸手来拿。
不过……比起整个太府寺被连根拔起,自己这顶乌纱帽连着脑袋一道落地,虽被狠狠割了刀……也不是不行。
许段宗心里转过这遭,面上反倒重新堆起笑来:“殿下既已替下官想得这样周全,下官岂有不识趣之理?左藏库那边,下官回去便命人清点印钥账册,免得到时流内铨的人接手,还要耽搁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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