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东西,哪怕他不要了,也该由他自己处置,不该是趁在他不在时任人拿走。他们躲在孟映淮撑起的羽翼下,吸食他的血肉,却又对他如此轻怠。
隔着纷扬的碎雪,曲宁抬起苍白的脸,轻声道:“母亲,殿下书房里的东西,不能动。”
江叙湘面色难看起来。
孙氏见曲宁连王妃的面子都敢驳,转头便冲护卫道:“王妃都发话了,你们还不滚开!世子妃还没当上王府的家,你们这些下人倒先认上主子了?”
她身后两个粗使婆子得了眼色,立刻上前,伸手便去扯那护卫的胳膊,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念叨着:“都是自家主子,拿两件东西怎么了——”
几人推推搡搡,要给孟廷安开路。
曲宁本就强撑着站在那里,被风一吹,眼前阵阵发黑。混乱中,也不知是谁撞到了她肩头,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旁边歪去。
“世子妃——”
陈妈妈失声惊呼。
曲宁额角重重磕在阶上,温热的血顺着鬓边淌下来,耳边是杂乱的脚步和江叙湘的惊呼,她疲惫地阖上眼睫,陷入了昏暗。
·
孟映淮得到消息,从禹阳日夜赶回时,夜色已深。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他踩着满地新雪径直进了院门。
风雪扑了满肩,玄色大氅很快洇开一层湿意,守门的小厮见了他,连通传都忘了,只慌忙低头让路。
内室灯火未熄,丫鬟们正添着炭火。
床榻上,曲宁额角缠着圈干净纱布,鬓边还沾着些碎发,脸色白得厉害。像是睡里也不安稳,眉尖微微蹙着,手指攥在被边,迟迟没松开。
孟映淮站在榻前,没出声。
陈妈妈抹了把眼泪,将前日的情况简单说了下:“世子妃那夜还发着热,听见外头闹起来,便出去拦着,说什么都不许人动殿下书房里的东西。后来外头乱起来,也不知是谁撞了下,磕到了头……都是老身不好,没拦住她。”
孟映淮垂眸看着榻上人,嗓音很低:“醒过吗?”
陈妈妈道:“还没醒。府医来看过,只说额角这处伤不深,可世子妃脉很乱……”
孟映淮眼睫轻轻动了下,伸手替她将滑到颊边的碎发拂开。指腹擦过她额角纱布,动作轻缓,像是怕把她碰碎了。
他没再问什么,只低声道:“都退下。”
丫鬟仆妇低头应了,只留陈妈妈守着。
孟映淮在榻前站了片刻,替她掖好被角,才转身出了门。
院外已乌泱泱跪了一地人。
鹅毛般的大雪簌簌而落。
雪花落在孟映淮的睫毛上,他没像往常一样打伞,径直走进了雪里。
冷淡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孟廷安身上。
孟廷安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身子抖了抖,慌忙开口辩解:“四、四哥!我真的只是想借两件东西,这事不怪我啊!四嫂若是放我走就行了,谁让她非要拦着,我……”
“砰——!”
面前炭盆直接被踢翻。
这突如其来的,堪称破坏的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炭火在雪地上冒着滋滋白烟。
几粒火星溅上袍角,孟廷安的衣服立时烫出几个焦黑的窟窿,但此刻,他却完全不敢躲。
满院死寂。
只剩风雪扑檐,簌簌作响。
孟映淮淡淡地看着熄灭的炭火,面上没什么表情。
半晌,他迈开步子。
廊下那张刑凳还摆在那里,湿冷雪气浸在木面上,泛着沉乌的暗光。
玉似的指尖,在凳面上缓缓抹过。
指腹沾了层冰凉湿意,他忽而屈指,重重叩了一下。
笃笃。
满院人毛骨悚然。
孟映淮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淡声吩咐:“拖过去。”
孟廷安愣住,随即脸色骤变,挣扎着往后退:“四哥!四哥我可是二房的人!就算我犯了错,也得等二哥来,你、你不能直接打我——”
话音未落,两个护卫已一左一右将他按了下去。
湿冷的刑凳贴上衣料,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孟廷安脖颈青筋绷起,拼命扭头去看:“四哥!我就是拿两样东西!我还没拿出去!你不能……”
“啊——!”
板子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闷响伴随着惨叫炸开。
不过三两下,孟廷安嘴里的狡辩便彻底化作了哭嚎,他身子在凳上乱颤,求饶道:“四哥!四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真不敢了——”
孙氏直到这时才如梦初醒,提着裙摆便要扑上来。
“孟映淮!你疯了不成?!”
她尖声厉喝,“廷安是我们二房的人!你凭什么动家法?!”
“住手!都给我住手!”她转头怒斥护卫,“反了天了!”
风雪卷过庭院,灯影乱晃。
孟映淮缓慢地偏过头,目光落在这张喋喋不休的脸上。
“拖出去,”他道,“一起打。”
短短六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比漫天冰雪更冷。
孙氏瞪大了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打她板子?
孟映淮怎么敢打她?!
她在这王府里安安稳稳活了半辈子,便是以前做了天大的错事,王爷都不曾打她板子,孟映淮凭什么!
“你敢!孟映淮,你忤逆不孝!我可是……”
话没说完,护卫已上前将人反剪住。
孙氏尖叫着挣扎起来,钗环乱晃,绛色斗篷在雪地里拖出狼狈的痕。
“放开我!放开——孟映淮!你敢这样对我!我是你父亲的侧妃,是你的长辈——”
然而孟映淮看都懒得看她,只淡淡吩咐护卫:“让她闭嘴。”
一方帕子立刻塞进了孙氏口中。
呜咽声陡然闷住。
她眼泪瞬间涌出来,脸涨得通红,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板子还没落下,惊惶与屈辱便涌了上来。
护卫动作利落,板子挟着风声砸下来的那一瞬,孙氏吓得脸色惨白,几乎瘫软下去。
“住手——!”
雪地里传来一声厉喝。
孟廷铮疾步赶来,连斗篷都未来得及解,眼见那板子已收不住势,只能猛地抢上前,侧身挡在孙氏跟前。
“砰”的一声,板子结结实实落在他背上。
孟廷铮肩背绷起,闷哼出声,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风雪卷过庭院,他身形未稳。不远处,亲弟弟孟廷安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惨叫声都变了调。臂弯下,生母面色惨白,嘴里塞着麻布,狼狈不堪。
他抬头望向阶前的孟映淮。
“老四,你疯了?!”
说着,他转头向护卫厉声喝道:“停手!赶紧给我停手!”
执杖的护卫动作慢了下来,迟疑地看向阶前。
孟映淮目光淡淡地落在孟廷铮身上。
“我说过,你若管不好二房的人,那就我来替你管。”
他目光掠过仍在发抖的孙氏,与满脸狼狈的孟廷安,语气更淡:“继续打。”
板子再度落了下来。
院内哀嚎再度响起,江叙湘带着丫鬟仆妇跑进院内,入目便是这满院狼藉,忙道:“翊之,廷安纵有不是,也不该这样打他。孙氏失了分寸,我自会管束,你先叫人——”
话还未说完,孟映淮便偏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冷得骇人。
不像在看自己的母亲,倒像在看一个与孟廷安和孙氏并无分别的陌生人。
仿佛她再多说一句话,就会连她也一起打。
江叙湘猛地颤了颤,忙将身旁跟着的幼子揽进怀里,死死捂住他的眼睛。
先前趁乱推搡过曲宁的粗使婆子,此刻早已吓得浑身瘫软,见孟映淮的视线扫过来,她魂都散了,忙不迭磕头。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老奴不是有意的,老奴真不是有意的——”
孟映淮垂眸看着她。
“哪只手?”
他嗓音极轻,甚至堪称温和。
婆子却趴在雪水里抖成了烂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根本吐不出半个字。
孟映淮未再追问,拂去落在身上的雪花,安静地看了她片刻。
而后吩咐护卫:“两只都别留了。”
太医张永丰提着药箱匆匆赶到,迎面便撞上这满地鲜血的惨状,吓得腿弯一软,险些直接跪在雪地里。
孟映淮却没什么反应,转身便走,张永丰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跟上。
屋内药气苦涩,曲宁陷在锦被里,高烧不退,情况已很不好。
院外板子的沉闷钝响伴随着哀嚎,隔着风雪断断续续传进屋内,一下下砸在人心口上。
陈妈妈站在榻边,听得眼皮直跳,连张永丰落指号脉时,袖口都在微微发颤。
孟映淮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安静地坐在榻沿,看着床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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