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孟映淮,继续道:“作为交换,公仪家愿开私仓放粮。”
“秋税纲船如今阻滞途中,底下州县又处处拖着。可公仪家的粮就在禹阳城内。只要殿下一句话,今日便能开仓,稳住城里的乱局,解殿下的燃眉之急。”
公仪楹面上很稳,但是其实心里也没有底。
对于世子妃的揣测,她也没有证据,她就是在赌。
赌孟映淮会不会被这根刺扎中,是否舍得将曲宁推出去。
若孟映淮根本不为所动,直接与曲宁割席,哪怕背上些许流言,牺牲一个世子妃对孟映淮而言,根本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禹阳这笔烂账一旦被彻底掀开,足够扒掉公仪家一层皮。
窗纸被暮风吹得轻轻鼓起又落下,余音转瞬便散了,四下没有旁的动静,连衣摆垂地的窸窣声音都听得分明。
孟映淮沉默了很久,久到公仪楹冷汗浸透了里衣。半晌,他才终于转了眼,淡淡地问:
“公仪家打算出多少粮?”
公仪楹紧绷的肩颈倏然一松。
她压着呼吸,轻声道:“殿下要多少,公仪家便尽力去筹。”
孟映淮靠在椅中,看着她,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瞧不出半分笑意。
“禹阳路十万灾民,要熬过这个冬月,少说三十万石。”
“公仪家的私仓,补得齐么?”
公仪楹心跳如鼓。
三十万石绝非小数目,纵是公仪家,也要被狠狠剜下一块肉。可他既肯开价,就说明他在意,说明自己到底是赌对了。
她定了定神,柔声道:“城内私仓虽不足三十万之数,可父亲在周边几州尚有旧门路,兄长亦可出面调拨。只要殿下点头,三日之内,定能让禹阳城缓过这口气来。”
孟映淮指骨极轻地叩了下桌面,没再说什么。
公仪楹当他是彻底应允了,悬在半空的心骤然落地,她屈膝行了一礼:“那臣女便不打扰殿下静养了。”
沉重的木门被轻轻阖上,将屋外的风声彻底隔绝。
孟映淮苍白的指背上筋络分明,微微偏头,又轻咳了起来。
良久,咳嗽声歇下。
帕上猩红又深了一块。
他垂眸,随手将那块脏污的血帕丢进案旁的火盆里。
火舌瞬间窜起,映入他的眸底,原本的疏冷与平静,褪得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夜归 “孟映淮你
夜里起了风, 几片枯叶打在廊檐上,簌簌作响。
孟廷安裹着件深色斗篷,贴着墙根一路摸过来, 死死憋着嗓子眼里的酒气。
他白日里又输了个精光,外头催债的逼得紧,偏偏二哥那边最近也不宽裕。孟妤前阵子才支走一笔,二嫂娘家又出了事, 账上掰来掰去, 哪还有余钱替他填窟窿。
可四哥这里不一样。
他先前听院里下人提过,书房外间收了不少官员送来的珍玩古器,都是些压箱底的值钱物件。
孟映淮向来不沾这些,东西送来了, 也只是随手叫人收着, 落灰都未必记得看上一眼。
既如此,少一两件又能怎样?
他不过是先借来周转周转。等手头缓过来了, 再悄悄赎回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四哥那么疼四嫂, 便是后头真发现了, 看在四嫂面上, 顶多骂他几句, 也不至于真把他怎么样。
想到这里,他胆子又大了些,抬脚便往院门里迈。
可才等他溜进房间, 便被书房护卫抓了个正着。
守夜的护卫道:“殿下不在,闲杂人等不得进入书房。”
孟廷安脸色一变,随即恼羞成怒:“什么闲人?我是这府里的主子,来替二哥拿东西的, 还不把我放开!”
喧杂声穿过庭院,直直传入房间里。
曲宁烧得昏沉,正蜷在被子里,被外头陡然拔高的叫骂声惊得一颤。
才撑着坐起身,陈妈妈已快步赶了进来,她忙问:“外面怎么回事?”
陈妈妈道:“五公子喝了酒,偷偷进了殿下书房。护卫拦着不让走,他在外头发脾气呢。”
“书房?”
“是啊。”陈妈妈面露急色,叹了口气,“五公子非说二公子让他来取件紧要的古玩,抱着就要走,外头护卫死活不让,五公子便仗着身份硬往外闯,护卫连刀柄都按住了……今天二公子又不在府里,连个能管住他的人都没有。”
曲宁眉尖蹙起,随手披了件外衫,便出了房间。
夜里起了风,半空里竟飘起零星碎雪。曲宁跨出院门时,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
“瞎了你们的眼!”
孙氏披着件绛紫织金斗篷,正站在门前,素手指着那持刀的护卫,骂道:“廷安拿自家哥哥两件东西怎么了?平日里也不见你们管这些物件,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偷?都是一家人,值得你们这样拦着?不知道的,还当咱们瑄王府里真出了贼!”
孟廷安手里抱着个长匣,怀里还夹着只青玉笔洗,显然已顺了两样出来。
“就是!我替二哥拿两件东西去赏玩两日,又不是不还,你们一个个摆什么脸色?”
他借着酒劲嚷着,一转眼瞥见曲宁从门内出来,手里的木匣险些没抱稳。
可不过转瞬,脸上便又挤出个讨好的笑:“哎哟,四嫂,你来得正好!我正愁跟这帮护卫说不通呢。二哥那边急着用东西,我这做弟弟的,自然得替他跑个腿不是?”
碎雪夹着寒风吹过来。
少女裹着厚氅站在夜色下,灯火一照,苍白纤弱得惊人。只有一双眼湿润润的,落在他怀里的木匣上。
“五弟,你把东西放回去,那是殿下的东西。”
孟廷安脸上的笑僵住。
曲宁看着他,声音轻轻的:“今晚的事,我不会告诉殿下。你若真缺银子,我这里还有些现银,可以先拿去应急。”
分明是递台阶的话,孟廷安抱着东西的臂弯却紧了紧。
自己这大半夜摸过来,已经被护卫逮了个正着,就算现在乖乖把东西放回去,等四哥知道了,照样免不了一顿骂。
左右已经是个死猪了,还怕开水烫?倒不如先把东西弄到手,好歹能把外头的赌债平了。
空手回去,岂不是血亏?
他索性把怀里的东西搂得更紧了些,腆着脸道:“四嫂,你这话说的,弟弟哪能要您的钱?我就拿回去赏玩两天,过几日定原样送回书房!”
一旁孙氏目光落到曲宁身上那件外衫上,认出那是宫里头批赏下来的贡缎,也冷笑道:
“世子妃自己穿金戴银,自然不知咱们二房的难处。自家兄弟手头紧,借个东西算多大的事?难不成世子如今掌了家,二房连这些摆件都碰不成了?”
孙氏故意将偷拿说成借,尾音拖得细长。曲宁胸口闷得厉害,夜风中的面颊又白了几分。
孟廷安见状,又放软了声音,往前赔笑:“四嫂呦,你这病还没好呢,外头风冷,何苦为了弟弟这点小事站在这儿受罪。你快些回暖阁里歇着吧,剩下的弟弟自己跟他们说!”
母子俩一唱一和。
却没想到,平日温软好说话,看谁都笑的曲宁,此刻却异常坚持。
“殿下书房里的东西,都是朝臣往来送的重礼,上头都有暗记,一旦过了当铺,落到外人手里,那就不是玩物,是祸事,是要牵连殿下的。”
孟廷安被她吓得后背一凉,抱着东西的手都跟着抖了下。
一旁孙氏张口便道:“呸!什么祸事不祸事的,你少拿这些大词来吓唬人!”
没想到曲宁居然还敢顶回来,她气得直跳脚,指着曲宁的鼻子便骂。
“几件破摆设,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成了牵连世子的祸事了,一个外头来的,才进府几日,就敢拿着世子的名头,在这训自家兄弟来!怎么,二房如今穷得揭不开锅,在你眼里就只配被踩在脚下?”
她越说越恼,目光落到曲宁那身贡缎上,心口那股邪火烧得更旺,声音也尖利起来。
江叙湘披着外衣赶来,目光扫过孟廷安怀里的东西,落在曲宁发白的脸上,眉心便蹙了起来。
“这是做什么?”
她声音里已有些倦意:“大半夜的,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孙氏立刻上前,将事情掐头去尾说了遍,江叙湘听完,眉心蹙得更深,转头去劝曲宁:“不过几件摆设,何必闹成这样?廷安既说了只是借去周转,回头送回来便是。翊之在外头奔波已够辛苦,内宅里再为这点小事吵起来,像什么样子。”
她往前半步,声音放缓了些:“你身子要紧,先回去歇着吧。”
夜风卷着细雪扑在脸上,曲宁身形在风中晃了下,愈显纤弱。
她眼睫轻轻颤着,想起那些夜里,孟映淮坐在灯下,微晃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映在堆满密报与枯燥账册的桌案上,直到子时也未停歇。
哪怕他们如今因为阿巳的事闹得鲜血淋漓,可那是他们之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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