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巴贴上她的额头,低声唤她:“昭昭。”
曲宁眼皮沉沉垂着,被角下露出的一截手指蜷起来,勾住了他的袖口。
那点力气微弱得几乎留不住人。
孟映淮喉结动了动,掌心托在她背后,心头痛意被这点细微的牵扯轻轻扯开,他将粥碗放回案上,另一只手仍护着她,轻声道:“先休息会儿,等你身体好些……”
他话还未说完,怀中人猛地蜷缩了下,扑向床沿,剧烈地呕了起来。
孟映淮手臂僵住。
陈妈妈变了脸色,慌忙去顺她的背:“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曲宁本就没吃下多少,才咽进去的小半碗粥几乎全吐了出来。
她伏在床边,喉间只剩干涩的呕声,额角冷汗涔涔,滚落的汗珠浸透了纱布,整个人软得再也撑不住,直直往下滑。
孟映淮伸手将她接回怀里,手臂剧烈颤抖着,面色在一瞬间苍白如纸。
陈妈妈哭道:“姑娘、姑娘这是怎么了……”
孟映淮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唇角,擦了两下,触手一片湿冷。他唇瓣颤了颤,忽然俯身,将人横抱起来。
软被滑下去,他伸手扯住,连同大氅一并裹在她身上。衣摆扫过脚边的药盏,褐色药汁泼洒在地,瓷盏撞上榻脚,碎声乍响。
陈妈妈惊得喊了两声“殿下”,他却已经抱着人往外走。
窗外飞雪如絮。
碎雪扑在他睫毛上,很快化成冰凉的水痕。
司佑迎上来:“殿下。”
墨色大氅垂落,孟映淮声音暗哑,低声吩咐:
“备车,去顾府。”
·
顾府门前落了厚厚一层雪。曲戈刚从皇城司的暗牢里被接回来,整座府邸如临大敌,守卫森严。
两尊石狮隐在风雪里,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照在府卫甲胄上,泛着冷寒的光。
瑄王府的马车在阶下停稳。
孟映淮抱着曲宁下车时,怀里的人烧得昏沉,半张脸埋在他大氅里,额角纱布在灯火下白得刺眼。
顾府护卫看清来人,脸色骤变。
“站住!”
高墙之上,数张弓弦齐齐拉满,箭尖越过风雪,森然对准了石阶下的人。
司佑往前半步,手已按上刀柄:“顾府的人,认清楚车驾!”
今夜出来得太急,殿下身边只带了他一人。顾府门前却守卫森严,暗处不知藏了多少弓手,若真动起手来,他们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沉声对孟映淮道:“殿下,顾府弓手已开弦,硬闯只怕有失。要不先回府,属下立刻去调人。”
孟映淮却只垂眸,将大氅往怀里拢紧了些。
“退下。”
司佑指节绷紧,终究没有拔刀。
雪粒打在灯罩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数十名护卫盯着孟映淮,眼底防备几乎压不住。
皇城司那一遭血债还未冷,自家将军正重伤躺在里面,孟映淮这等时候深夜登门,谁知道他是不是又来拿人的。
为首府卫冷声警告:“殿下恕罪,顾府今夜不见客。您若再往前走一步,休怪刀剑无眼!”
墨色大氅被风扬起,孟映淮却脚步未停。
几片碎雪落在他眉间,他抬眸,视线越过森严的甲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极其平静。
“劳烦通禀,故人来访。”
那府卫眼神更冷。
顾将军身上的血还未洗净,瑄王世子却还在这里说什么故人。见他无视告诫,依旧往阶上走,府卫眼底闪过狠厉,猛地抬手。
“嗖——”
弓弦崩响,一支羽箭撕裂风雪,破空射出。
箭簇擦着孟映淮的肩膀,狠狠钉入他身后的门柱。玄色的衣袍被割裂,血色很快从肩头洇开。
孟映淮闷哼一声,手臂却收得更紧,掌心覆在曲宁耳侧,将她往大氅里护了护。
府卫怒喝:“再进一步,休怪我等无礼!”
“砰”的一声。
沉重的内门忽然从里头被推开,赵大风按着刀,快步跨出门槛。
他脸色沉得厉害,视线扫过孟映淮肩头的血,落到他怀里被大氅裹住的人身上。
风雪里,少女身形若隐若现,半张脸烧得苍白,整个人昏昏沉沉地陷在孟映淮怀里。
认出那人是曲宁,赵大风脸色骤变。
“都把弓放下!”
高墙上的弓手迟疑片刻,终究慢慢松了弦。
赵大风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让开半步,盯着孟映淮:“放他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风雪 他甚至希望
曲戈的房间在东厢, 廊下风雪未停。
孟映淮玄色大氅被风卷起,肩头血迹尚未凝透,怀里的人却被他裹得密不透风, 只露出半张烧得苍白的脸。
一路上无人出声。
回廊两侧是按刀的府卫,视线紧紧钉在孟映淮身上,眼底满是戒备的恨意。
行至东厢门前,赵大风停住脚步, 回身挡在门口。
房门才推开道缝, 热气便裹着血味扑面而来,碎雪被暖意一烘,很快化成水痕,沿着门槛渗开。
赵大风按着刀, 警惕地看着孟映淮, 压低声音道:“世子妃要见将军,殿下送到这里便是。”
孟映淮垂眸, 看了眼怀里昏沉的人。
少女眉心轻轻蹙着,似乎被屋里那点气息牵住, 指尖在氅衣下蜷了蜷。
孟映淮将她发间碎雪拂去, 越过赵大风, 径直往屋内走。
赵大风脸色一变, 抬手便要拦。
司佑手按刀柄,冷冷看了过去。
门口气氛骤然绷紧。
孟映淮脚步未停,声线低冷, 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让开。”
赵大风狠狠咬了下后槽牙。
这瑄王世子真是个不怕死的,深更半夜,没有文书拜帖,只带一个护卫便敢闯顾府, 简直不把人放在眼里。
若真动起手来,孟映淮怎么样倒是无所谓,可府卫不知道顾将军和曲宁关系,刀剑无眼,若伤了曲宁,顾将军醒来定会找他算账的。
眼见周围几个府卫又要拔刀,赵大风硬生生侧开半步。
“殿下也不必这般护着。”赵大风冷笑一声,“我们将军从皇城司抬回来时,身上没几处好肉,早就疼得醒不过来了,伤不到您。”
赵大风盯着他的背影,字字见血:“殿下若真怕她受惊,当初让皇城司把人往死里审的时候,怎么没见您手软?”
他说话毫不客气,怀里的人似乎被“皇城司”几个字刺到,昏沉间轻轻颤了颤。
孟映淮指尖微顿,偏头看了赵大风一眼。
眸色淡如晨雾,却冷得骇人。
赵大风低骂了声,心里仍旧不服。
屋里药气浓郁,矮案上横七竖八搁着剪开的血布,铜盆里的水浑了色,几只药瓶倒在旁边。
房内陈设简单,除了床榻和桌案,便只有几口箱笼。
可靠窗的书架上却零零散散摆着许多小东西。
拇指大的木雕小兔,烧得不大周正的白瓷猫,几枚南边带来的彩贝,半匣已经褪色的花笺。旁边搁着一串未编完的珠络,几颗珠子滚在架板缝里,蒙着薄薄一层灰。
那些东西瞧着杂乱,件件都小,都不像男人会放在房里的物件。
赵大风见孟映淮的视线掠过去,冷笑道:“殿下看着新鲜吧?”
他嗓音粗哑,字里行间都带着刺:“我们将军从前见着这些东西,总要收起来。说有人喜欢这些,哪日见了,兴许能哄她开心。”
赵大风眼神更冷。
“有些送出去了,有些……拜殿下所赐,还没来得及送。”
赵大风的声音还在耳边,孟映淮低眸,察觉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下。
曲宁烧得昏沉,原本软软垂在氅衣里的手指动了动,目光越过孟映淮的肩,迟钝地往床榻那边望去。
孟映淮看着她,声音很轻:“要过去?”
曲宁急促地点了点头,手指攥住他的衣襟。
孟映淮抱着她走到榻前,在边缘坐下。
曲戈静静躺在榻上。
失了唇色的点缀,他双眸微阖的样子过于苍白。
身上伤处原本已经草草包扎过,可从皇城司一路抬回来,又熬了几夜,白布底下仍旧渗着血,背后几处颜色更深,隔着纱布都能看出皮肉翻卷后的肿胀。
曲宁直愣愣地盯着那些血迹。
她抬手想去掀被角,指尖却抖得厉害,碰了两下都没能抓住。孟映淮垂眼看着她,脸色又白了几分,伸手替她将被角轻轻掀开。
榻上的人伤得太重,连胸口起伏都微弱。曲宁怔怔看着,唇瓣颤了颤,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孟映淮将她半抱在怀里,怀里的人虚软得没有半分力气,他掌心撑在她背后,能清楚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抬眼看向榻上的人,低声问:“大夫呢?”
赵大风恶狠狠剜向孟映淮,语声却带了几分哽咽:“宫里的太医没人敢接这趟浑水!桓王府连夜请来的郎中,只说伤得太重不敢下针。我们这些粗手笨脚的,除了一遍遍守着换药,还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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