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指清冷夫君后_六月拾玖【完结】(95)

  孟映淮吩咐司佑:“去叫张永丰过来。”

  赵大风话音一顿,脸色更难看。

  孟映淮低头,将曲宁冰凉的手拢回掌心里,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让他来顾府。”

  司佑看了赵大风一眼,犹豫了下,还是出去了。

  房里炉火渐旺,热气却压不住血腥味。

  曲宁盯着榻边散乱的药瓶,身子挣了挣,似乎想从孟映淮怀里下来。

  孟映淮手臂微紧,将她往怀里托稳了些,低声问:“要找什么?”

  她唇动了动,话说到半截便断了。孟映淮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榻边矮案上搁着几只小瓶,有的瓶口还沾着药粉,有的滚到血布旁边,混在一片狼藉里。

  他抬手取了一只青瓷瓶,递到她眼前。

  曲宁看了看,轻轻摇头。

  孟映淮便又换了一只。

  这回她指尖动了动,很轻地碰住瓶身。

  孟映淮低声问:“这个?”

  她点了点头。

  孟映淮替她将瓶塞拔开,她倒出一粒药丸,想塞进曲戈唇间。

  榻上的人唇色惨白,牙关咬得很紧。曲宁眼睫被高热熏得湿漉漉的,急得眼泪又滚下来。

  孟映淮道:“别急。”

  他腾出一只手,捏住曲戈下颌,将那药丸抵进去。

  少年唇角溢出些许血水,曲宁本能地抬起袖口去擦。孟映淮的手递了过来,将干净的素帕递进她手里。

  曲宁动作停住。她抬起头,那双蒙着水汽的眼睛,怔怔地望向他。

  孟映淮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在她脸上。

  见她看过来,他问:“还要什么?”

  曲宁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窗下书架的方向。

  那里的陈设还同从前一样。靠窗第三层,左边放着半匣花笺,右边是几枚彩贝,中间压着一只旧木盒。

  孟映淮看着她发颤的指尖,低声问:“木盒?”

  曲宁很轻地点了点头。

  赵大风闻言,快步走到书架前,将那只木盒取下来。

  这地方连他都未必记得清楚,可曲宁却仿佛从未离开过这间屋子。盒盖打开,里头果然放着几只小瓶,瓶身都贴了旧纸签,字迹已经有些褪色。

  孟映淮从他手里接过。

  他拿了一只,递到曲宁眼前:“这个?”

  曲宁摇头。

  他换了另一只药瓶:“这个?”

  曲宁点头。

  “还要什么?”

  “水。”

  孟映淮伸手去取榻边的茶盏,盏中水早已凉了。

  赵大风粗声道:“我来。”

  他很快换了盏温水递来。

  孟映淮接过水盏,试了试杯壁的温度,一手仍稳稳揽着曲宁,一手握住她的手,带着杯沿靠近曲戈唇边。

  温水染湿曲戈干裂的唇,混着药丸慢慢喂进去。

  曲宁伏在他臂弯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直到看见那点水色没入唇缝,整个人才软下去些。

  榻上的人伤得太重。背上几处白布已被血浸透,衣料黏着伤口。

  孟映淮取过矮案上的剪子,低声问她要剪哪处。见她指尖抖得握不住,便将她的手握住,引着剪刃将黏连的衣料寸寸挑开。

  垂眸时,空出的那只手将她颊边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滑下,又替她将大氅散开的领口重新拢紧。

  赵大风站在一旁,握着刀的手慢慢收紧。

  他从前见过瑄王世子几面,印象里他向来冷漠得不近人情。无论是军报人命,还是满堂争执,到了他面前,都仿佛只剩下薄薄几行字。

  赵大风最厌恶这种人,衣冠楚楚,眉目清贵,做起狠事来却连眼都不眨,比他们这些武将都残忍。

  可此刻,那人坐在榻边,玄色大氅半散着,任由曲宁伏在怀里。

  她眼睫稍稍一抬,他便知道她要什么。递过去的东西她若摇头,他便一样一样换。她烧得迷糊,口齿不清,他便低下头,侧耳听完,不时嗓音很轻地问她两句。

  从进门到现在,孟映淮甚至没看赵大风一眼。

  好似顾府上下的戒备与刀光,都抵不过她一个细微的反应。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药气浓郁。

  曲宁探身给曲戈上了药,他肩背上的布条还能一层层剪开,到了肋下近腰侧,衣料几乎已经和伤口黏连。

  触目皆是暗红的血色,她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无声地砸在孟映淮手背上,烫得他指骨微微发僵。

  直到曲宁的手,移向曲戈腰腹那块被血浸透的布料。

  孟映淮脊背一僵,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块皮肉几乎烂得见了骨。

  他太清楚那些痕迹是什么刑具留下的,只需一眼便能辨出皇城司的人用了什么手段,他也曾真切体会过,那些东西落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腰侧旧伤被这满屋血腥气勾起,冷麻贴着骨缝爬上来,连肩头那道新伤也跟着隐隐作痛。

  孟映淮指尖收紧,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压没:“昭昭,别看了。”

  她动作停住,迟钝地抬起眼。

  孟映淮喉结滚了滚,握着她的手腕,轻轻发颤。

  “张永丰很快就到。”他说,“我让他来治。”

  肩头被箭擦出的伤口洇着血,血色顺着袖口一滴滴往下落。他却低下头,将她冰凉的手拢回掌心里,声音放得很轻。

  “别再看了。”

  昏暗的灯影下,少女仰头望着他,良久,才轻轻问了句:

  “我还可以信你吗?”

  孟映淮唇瓣颤了颤,没有出声。

  屋内静得只剩风雪拍窗的声响。

  赵大风立在一旁,握刀的手还未松开,正欲冷笑,外头忽然有人快步进来,压低声音道:“赵统领,桓王来了,说是要见世子殿下。”

  赵大风眉毛一拧,面上肌肉都跟着抖了抖。

  桓王这时辰来顾府,点名道姓要见世子,肯定不是为了探病。

  他下意识看向孟映淮,眼底掠过几分快意。

  顾将军才从皇城司抬回来,瑄王世子便深夜擅入手握重兵的武将府邸,若再与桓王撞在一起,传到宫里去,谁都会觉得里面藏着见不得人的勾连,孟映淮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可这麻烦本就该孟映淮受着。

  孟映淮神色却没有任何波动。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曲宁。方才那句问话落下后,她便再没看他,只怔怔盯着榻上的曲戈,手指无力地蜷在被沿。

  他低声道:“别怕,张永丰马上就到。”

  孟映淮小心地将她放到榻边,解下身上的大氅,裹在她肩头。她身子软得厉害,才离了他的臂弯便往下滑,他伸手托了一把,仔细将氅衣带子系好。

  肩头被箭擦出的伤口还在渗血,血色顺着袖口滴落,在地上晕开点点暗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指腹随手抹去。

  赵大风看得眉头一跳。

  孟映淮浑不在意,只将曲宁的手放回被中,声音低得近乎温柔:“我很快回来。”

  曲宁仍旧没有看他。

  孟映淮又凝视了她片刻,转身出了门。

  司佑带着张永丰刚走到廊下,见他肩头血色,面色微变,忙将新取来的大氅递上:“殿下。”

  孟映淮接过披上,吩咐:“先去看顾昭。”

  廊外风雪未停,冷风卷着碎雪扑进檐下。

  玄色大氅垂落间,遮住肩头未止的血。他抬步往前厅去,眉眼间方才残留的那点温度,在风雪里褪了个干净。

  前厅灯火通明。

  桓王孟良弼端坐在客首,正拨弄着茶盖。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他下意识端起几分威仪,正欲开口。

  然而孟映淮却未曾看他。

  他带着未散的血气与凛冽的寒风,径直走过孟良弼面前,衣摆掠过案边,满室灯火跟着轻轻一晃,直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孟良弼脸上的笑意僵住,半抬的身子顿在半空,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去。

  片刻后,他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中,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

  “风雪寒夜,世子不在府中,倒有雅兴来夜探本王麾下的武将。”

  孟良弼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案上,“深夜无故,私会边关大将。若是让太后听到风声,说瑄王府与边将暗中勾连,不知世子要作何解释?”

  外头风雪打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孟良弼笑了笑,语气透着威压。

  “还是说,皇城司那间刚空出来的暗牢,世子也想亲自去坐一坐?”

  孟映淮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甚至没有接他这句话。

  只掀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而后开口,直截了当地砸下一句:

  “明日早朝,我会弹劾公仪朔。”

  孟良弼嘴角的冷笑僵住,整个人愣在椅中。

  窗外风雪凄厉,孟映淮坐在灯下,火光在他眼睫下压出一层浅浅的影,反倒衬得那双眼越发幽冷,整个人看着犹带病气,却没有半分可趁的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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