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指清冷夫君后_六月拾玖【完结】(96)

  孟良弼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那点怒意渐渐沉了下去。

  弹劾公仪朔。

  这几个字一旦落到朝堂上,足以让整个北周的文官震上三日。

  他本是来抓孟映淮把柄的,谁知对方连掩饰都懒得做,反手便把公仪朔抛了出来。

  公仪家把持户部多年,孟良弼麾下十几万兵马,每年为着军饷粮秣,不知被公仪朔掣肘过多少回。他做梦都想将公仪朔生吞活剥,自然乐得见文官们互咬。

  “世子倒是会挑时候。”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孟映淮,“顾昭才从皇城司出来,你便深夜来顾府,同本王说要弹劾公仪朔。”

  他微微眯起眼,语气沉了几分。

  “怎么,顾昭在牢里,倒替世子供出了什么要紧东西?”

  孟映淮没答这句,垂眼看着案上跳动的灯影,片刻后才道:“桓王若想看公仪家倒,便不要插手。”

  孟良弼冷笑:“本王凭什么信你?”

  “王爷可以不信。”

  孟映淮抬手拂去袖口血珠,声音依旧冷淡,“不过这回若让公仪朔稳坐政事堂,桓王再想等这样的机会,便不知要到哪一年了。”

  灯火映在茶盏里,晃出细碎浮光。

  这般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派,反倒打乱了孟良弼的阵脚。

  若朝上真能借孟映淮的手撕开公仪朔一道口子,今夜顾府这点风声,倒未必急着往宫里送。

  可孟映淮既然要动公仪家,为何要深夜来顾昭府上?

  是顾昭在牢里供出了什么,还是孟映淮早已借皇城司那几日,将人攥进了自己手里?

  孟良弼指腹摩挲着茶盏边沿,一时琢磨不透。

  正权衡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切脚步声。

  来人匆匆停在门外,压着声音道:“殿下,东厢那边不好了。顾将军热势忽然凶起来,张太医请您过去。”

  吱呀——

  椅脚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孟映淮原本波澜不惊的神色,终于裂开一线。

  他起身便往外走,袖摆冷风带得茶盏水光微漾,竟连半个字都没留下。

  孟良弼盯着孟映淮急切离去的背影,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眼底浮起几分错愕。

  孟映淮在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

  为了顾昭?

  顾府风雪深重,窗外灯影摇摇欲坠,孟良弼慢慢放下茶盏,眸底那点错愕渐渐暗了下去,只余几分幽沉的狐疑。

  东厢房内。

  张永丰半跪在榻前,指尖按着曲戈腕脉,脸色难看得厉害。

  几枚银针落在灯下,针尾微微发颤,旁边刚换下来的血布堆了半盆,热水一遍遍端进来,很快又染成浑色。

  “殿下……”张永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向跨入门槛的孟映淮,声音急切,“顾将军这高热来得太凶,脉象……快摸不到了。”

  孟映淮脚步微顿,视线落在曲宁身上。

  曲宁伏在榻边,身上还披着他方才留下的大氅。

  她额角的白纱又渗出新红,眼睫被泪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宽大的氅衣压在她肩头,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单薄。

  她浑身都在发抖,手却死死攥着曲戈的手,将脸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孟映淮呼吸顿住。

  “昭昭……”他低低唤了声,伸手想将她从那片血污中抱起来。

  指尖刚触到她肩膀,曲宁却忽然回过头。

  榻边昏灯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少女犹带恨意的眼,直直望进他的瞳孔。

  孟映淮的手僵在她肩上。

  满屋血腥气压进胸口,他浑身冰冷,连带右肩痛楚都变得麻木。

  孟映淮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他站在榻边,半晌没有再碰她。

  银针尾端还在细细发颤,药炉里的汤汁滚出苦涩的声响,榻上的人呼吸微弱,仿佛随时会断。

  就这么看了她好一会儿,孟映淮唇轻轻动了动,对张永丰道:“缺什么药,去瑄王府取。”

  那嗓音涩得厉害,与平日的冷静全然不同,张永丰甚至能听见里面的颤音。

  他怔了下,瞥见孟映淮肩膀血迹,刚开口唤了声“殿下”,孟映淮却已经转身出去了。

  门外,风雪扑面。

  司佑候在廊前,见他出来,忙将密信递上:“殿下,禹阳急信。”

  孟映淮垂下眼。

  封缄被雪水浸得冰冷,他指尖沾着血,拆信时力道不稳,在纸角上留下了一抹淡红,指骨控制不住地发着抖,一封薄薄的密信,他拨了两次,才将封口的火漆挑开。

  司佑看得心惊,刚要开口,孟映淮已经垂眼扫过信上数行。

  他闭了闭眼,像是极力平复着什么,再开口时,声音已稳了下来。

  递去政事堂的札子,该压下的账册,连夜调去禹阳的人手,一桩桩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

  直到司佑退下,他才转过身,隔着半扇支起的窗,静静看着屋里的人。

  夜里风雪渐盛,碎雪无声落在他睫毛上,很快化成水痕,纸角那抹血色被雪水洇开,淡得几乎要融进纸里。

  他甚至希望那些伤都落在自己身上。

  若疼的是他,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痛。

  桓王又如何,公仪朔又如何,太后信不信他又如何。

  这些人又能将他逼到哪一步?

  他走得那么谨慎,步步为营,难道就是为了此刻的生不如死。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张太医天天加班。

  第55章 送她 “往后送她

  直到第二日清晨, 曲戈的高热才勉强退下。

  天色未明,窗外风雪停了些,门前积雪被踩得凌乱。

  孟映淮踏进东厢时, 肩上血迹已经干透,里衣凝着暗痕,只随手披了件厚氅遮住。

  屋里药气未散,张永丰正站在案前, 同赵大风交代:“将军这次伤及根本, 需以参汤吊气,辅以黄芪、当归培元。这紫金丸得用无根水化开,分作两服;若伤口渗血不止,便用这瓶金疮散, 若夜里再起寒战……”

  赵大风听得眉头紧皱, 一个“参汤吊气”还没记明白,后头又跟上什么两服、渗血、寒战。

  他根本记不住这些弯弯绕绕, 急道:“等等,什么参什么丸?怎么分?”

  张永丰叹了口气, 转身提笔写下来, 将方子递过去。

  赵大风却没接, 憋了半天, 粗声粗气道:“这写的什么,我看不懂。”

  张永丰急了:“府内就没有识字的?账房先生总有吧!”

  赵大风噎住。

  顾府哪有什么正经账房,如今管账的, 还是营里退下来的老卒。

  每次上头的赏赐发下来,顾将军从来不留,直接全盘搬回营里,和手底下的兄弟们就地分得干干净净。府里这些人全都是跟着他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 认死理,认顾将军,就是不认字。

  张永丰冷汗涔涔,哪想得到堂堂五品武将的府邸,竟连个能看懂药方的人都找不出。若是吃错了药,这罪责算谁的?

  正僵持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了张永丰手里的药方。

  孟映淮垂眸扫了眼,视线却落在榻前的少女身上。

  曲宁仍旧伏在那里,身上披着他昨夜留下的大氅,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榻上的曲戈,对外间的动静恍若未闻,只有指尖仍虚虚攥着曲戈的手。

  孟映淮看了她片刻,才收回目光,将方子折起,递到赵大风眼前。

  “这副药,辰末一回,申时一回。三碗水煎成一碗,先喂半碗,若能咽下,隔两炷香再喂剩下的半碗。”

  他没再提那些复杂医理,简单直白道,“带红绳的药丸,午后化在温水里喂下去。伤口早晚换药,渗血处先用金疮散,布条不可缠得太紧……”

  他语气并不重,却条理分明,字字清晰。

  赵大风方才听张太医说了半天都没记住,此刻竟一条条全记进了脑子里,闷声点了点头。

  孟映淮又道:“我会从王府拨两个人过来。一个识字,一个略通医理,暂留顾府照看。”

  赵大风脸色微变,显然不愿意让瑄王府的人留在这里。

  可孟映淮已经不再看他。

  他转向张永丰:“午后我会再遣两名太医过来,伤口换药、退热用针,都由你盯着。”

  张永丰如蒙大赦,长长松了口气。

  这顾府满门武夫,一言不合便怒目相视,让他独自成天面对这帮大字不识的粗汉,这条老命还真不够折腾的。

  交代完琐事,孟映淮的视线越过屏风,重新落回里间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她怎么样?”他压低了声音。

  张永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世子妃身上的高热还未退全,本就虚弱,如今又生生熬了一夜,已经是心力交瘁。万不可再劳神伤心了,若是再大悲大恸伤了心脉,这病根只怕就彻底落下,以后难养了。”

  孟映淮眼底划过一抹暗色。

  他未再说话,放轻脚步走进了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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