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指清冷夫君后_六月拾玖【完结】(97)

  曲宁正伏在榻边,手里捏着绞干的温帕子,一点点替曲戈擦去唇边渗出的药水。

  熬了整夜,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瓣干裂起皮,甚至能看到渗出的细微血丝。

  孟映淮走到她身侧,倒了盏温水,递到她唇边。

  曲宁动作迟缓地停住。她的目光依旧木然地盯着榻上的人,只顺着他递来的杯沿,小口抿了一点。

  孟映淮放下水盏,俯下身,从背后半拥住她虚软的身子。他的一只手伸过去,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

  触手一片滚烫。

  心口轻轻抽痛了下。孟映淮将声音压得很低,近乎哄她:“昭昭,先随我回去休息,明日我再送你过来,好不好?”

  曲宁摇了摇头:“我想在这里。”

  “阿巳已经退热了,我留了张永丰在这里,不会有事。”

  孟映淮的指腹摩挲着她手背,声音仍旧很轻,“先回去用点东西。陈妈妈在等你,你一日没用膳了。等养足了精神,再来陪他?”

  曲宁仍旧摇头。

  她攥着曲戈袖口的手更紧了些,像是生怕一松开,人便又会被谁带走。

  孟映淮看她烧红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没再由着她,一根根分开她攥紧的手指,不由分说地将她抱了起来。

  少女的身子轻得不可思议,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虚软的蜷在他怀里,眼睛怔怔望着榻上的人。

  孟映淮低眸,将她身上的氅衣裹紧了些。

  屋外风雪未歇,天色还暗着。

  昏黄的光影在雪中散开,马车静静停在阶下,车上的积雪已覆了薄薄一层。

  孟映淮抱着她上车时,马匹低低喷出白气。车厢里早已备了炭炉,暖意扑面而来,混着沉水香缠在帘幔之间。

  可曲宁始终一言不发。

  她靠在孟映淮怀里,眼睫低垂,脸色被灯火映出些许淡红。身上明明裹着厚氅,指尖却还是冷的。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顾府,她安静得仿佛被抽干了生气。

  孟映淮静静地凝视着她,长久的沉默后,他低声道:“阿巳的高热已经退了,伤势不会再恶化,张永丰留在那里,王府也会拨人过去,会照顾好他。”

  “如今你还是瑄王府的世子妃,若一直让你留在顾府……”

  话音未落。

  一直毫无生气的少女忽然开口。

  “可以不是的。”

  孟映淮唇动了动,仿佛失了声。

  窗外是静默的雪。

  他浑身冰凉,冷得刺骨,没再说话。

  ·

  孟映淮彻夜未归,瑄王府里早已乱成一团。

  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管事便跌跌撞撞地迎了上来。

  昨夜三更刚过,宫里忽然来了人。刘公公亲自带着太后的口谕,说禹阳急报入京,召世子即刻进宫议事。

  管事不敢说孟映淮去了哪里,更不敢让宫里的人往内院搜,只能硬着头皮回话,说殿下旧疾骤发,夜里已经请了张太医过府,眼下实在不宜见风入宫。

  刘公公站在阶前听完,脸上倒没什么异色,只慢慢拢了拢袖口。

  “既是旧疾,那便好生养着。”他皮笑肉不笑道,“只是禹阳的事拖不得,太后娘娘还等着世子的回话。”

  话说到这份上,分明是已将世子行踪摸了个透底。

  管事送人出去时,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等宫里车驾出了巷口,他才敢吩咐人去查,这才知道顾府那边昨夜也起了大动静,桓王的车驾也曾停在顾府门前。

  这夜瑄王府上下几乎无人敢睡。

  孟映淮面沉如水,风雪从门外卷进来,他将怀里的人护在氅衣下,径直跨进主院。

  管事跟在孟映淮身后,滔滔不绝地汇报着:“还有禹阳那边,昨夜又来了两封急报。粮船被卡在码头,城外棚户里又有灾民闹事。三司那边催您批札子,政事堂也派人来问……”

  孟映淮只淡淡道:“送去书房。”

  屋内暖香扑面。陈妈妈早已等在屋里,听见动静便迎了出来,瞧见曲宁那张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又低头哽咽起来。

  孟映淮走到榻前,缓缓将人放进被衾里。

  管事满头冷汗地候在屏风外,急得团团转,却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催。

  孟映淮俯身,拭去她发丝上融化的残雪,转头低声吩咐:“去端些易克化的热食来。”

  陈妈妈忙道:“都备着呢,一直在小厨房温着,老身这就去端!”

  这时,门外的亲卫又急步赶来,手里捏着几封密信,隔着屏风低声道:“殿下,禹阳又来急报了。”

  孟映淮垂眸,冷冷扫了眼信封上的赤色火漆。

  他站起身,退到了外室的屏风后。

  隔着一架镂空屏风,陈妈妈正端着百合燕窝粥,坐在榻边一点点喂给曲宁。

  曲宁半靠在迎枕上,大氅褪去后,那张脸更是小得只剩巴掌大。只在汤匙碰到唇边时,迟钝地张口。

  粥食温热,带着点百合的清甜。

  她却吃得很慢,像连咀嚼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唇瓣被热气润湿,又很快干下去。陈妈妈哄一句,她便低低咽下一口,眼睛始终没有抬起来。

  孟映淮站在屏风外。

  纸页上墨迹未干,禹阳两个字落在灯下,像片压不散的阴云。

  他视线仍落在少女身上:“让陆远之盯着粮船入仓。政事堂那边,先递一封札子,灾民之事不可再压。章叡旧账今晨送去御史台,不必等公仪朔批复。”

  他一桩桩吩咐下去,声线平稳。

  亲卫连声应是。

  直到那小碗热粥慢慢见底。

  孟映淮又静立在原地等了许久,确认榻上的人安静地合上眼,没有再像昨夜那样将吃下去的东西呕出来,他紧绷的指节才松了半分。

  他收回视线,转身往书房走。

  书房里灯火通明,案上已经堆了几封新送来的急信。

  司佑早备好了热水与药匣,见他进来,忙上前道:“殿下,伤口要处理一下。”

  孟映淮随手褪去外袍,玄色氅衣落在椅背上,右肩的中衣已被血浸透,暗红一路洇到袖口。

  司佑上前,小心翼翼地拿剪子剪开衣料。

  顾府护卫那箭虽是警告,却也没留情面,伤口一夜未曾处理,又沾了风雪寒气,血肉已经与布料粘连在一起,红肿得厉害,稍一牵扯,便是血肉模糊。

  触目所及,司佑只觉心惊,忙道:“殿下,伤口太深,属下还是去顾府请张太医过来一趟吧。”

  孟映淮侧眸,淡淡扫了眼肩头那片红肿的伤口:“不必。”

  司佑道:“可您这伤……”

  “待会叫府医来看。”孟映淮语声淡淡,吩咐司佑,“先处理下。”

  司佑只能拿过药匣,低头替他清理伤口。

  烈酒浸过皮肉,血色重新涌出来。孟映淮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垂眸快速翻阅着案上的密信。

  司佑小心将药粉敷上,低声道:“宫里的暗线递了消息,昨夜刘公公回宫后,太后连夜召了公仪朔进宫议事,内线私下透了话,说太后对您私见顾昭极其不满,劝您最好今日便进宫请罪。”

  孟映淮垂眼看着信上字迹,神色未动。

  司佑迟疑片刻,还是道:“殿下,顾府那边……这几日只怕不能再去了。”

  “昨夜您去顾府,已被宫里盯上。若再用王府车驾往来,让公仪朔的人逮住机会,截查了王府的车驾,发现世子妃在车上,再顺藤摸瓜查出她与顾将军的血亲关系……”

  司佑背脊一阵阵发凉,“欺君之罪加上私结重臣,太后和公仪家绝不会给您留活路。”

  孟映淮翻信的指尖微顿。

  窗外积雪从枝头坠下,砸在廊瓦上,发出几声轻响。

  视线凝在密密麻麻的墨字上,脑中却浮起昨夜榻边,少女伏在曲戈身侧,将脸贴在他的手背上,满心满眼都被榻上的人牵住……还有回眸时,看他的眼神。

  心脏微微发麻,肩上的伤口被药粉一激,痛意顺着骨缝窜上来。

  孟映淮的指骨绷紧,喉间猝不及防地溢出一声闷哼。

  司佑立刻停手:“殿下?”

  他以为自己下手重了,忙将动作放得更轻。

  孟映淮垂下眼,半晌,极轻地吐出一句。

  “用磨勘司的玄舆。”

  司佑猛地抬头:“殿下?”

  孟映淮将手中密信放回案上:“往后送她去顾府,不走王府车驾。”

  司佑脸色变了:“磨勘司玄舆是调送案卷才会用的官车,出入皆有牌记。殿下如今已被宫里盯着,再动这辆车往顾府去,只怕更凶险。”

  灯火落在他侧脸上,映出眼底淡淡青影。伤口新缠好的白布很快又渗出血痕,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司佑还想再劝,孟映淮却闭了闭眼,抬手将案上几封急信拢到一旁,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退下吧。”

  当日清晨,御史台连递三封弹章,参的都是禹阳知州章叡隐瞒灾情、激起民变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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