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溪满头大汗地昏睡了过去,丁时雨给他掖好被角,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锅里的粥咕嘟嘟地冒着泡泡,丁时雨盯着锅发了会儿呆,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盛,天空如水洗般蔚蓝,枝头在微风中摇曳。一只圆头圆脑的小鸟飞来落在树梢,摇头晃脑地啄着自己身上的羽翼,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
他看着那只小鸟,莫名其妙地想到谷清欢。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但不论在做什么,她大约都是很高兴的。
这样一想,他见过她笑——在绝大多数时间里,她都是笑意盈盈的;见过她生气——在以前,他们俩还针锋相对的那段时间里,她一发起怒来,眼睛就睁得圆溜溜的,嘴里连珠炮般发射子弹,绝对不肯甘罗下风。
她一直是个风风火火的女孩子,他几乎没见过她低落的样子。
在他把手机塞到枕头下之前,谷清欢又发来了一张照片。是她的自拍,站在墙垛边,手指着小猫,笑得无忧无虑,好像吸饱了整个春天的阳光。
此时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在那照片的角落还露出了男生的小半截身影,外套和鞋子十分眼熟。
——毕竟是青梅竹马,走到哪都是黏在一起的。
非要说的话,他没办法确定,此时此刻,自己心里的感觉究竟是不是失落,而这份失落究竟又是因谁而起。
丁时雨陡然间识到,在这之前,不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他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想过宋昭阳了。
他将勺子伸进锅里搅拌,将火关小,搬了把凳子坐在灶台边,盯着蓝色的火苗出神。
空气中,白溪的信息素味尚未完全散去,逐渐被散溢的米粥香气掩盖。
——他对宋昭阳的印象,总是以嗅觉为主的。
他仍然记得,第一次见到宋昭阳是在大一开学报道的那天。
在人来人往的校园广场上,Alpha的信息素裹挟着雾和雨的气味,笼住了青涩的桃林。
那是丁时雨从未体会过的滋味,一直以来被他狠狠压抑的Omega本能在那一瞬间突然活了过来。想要被拥入怀中,想要占有与被占有,他在漫天雨雾里望向他,“动心”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下一秒,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女孩子,个头不高,穿着一条傻兮兮的鹅黄色背带裙,在太阳下,她额上的碎发乱糟糟地翘起来,像小鸟还未换完的绒毛。
和那清新的雨雾与甜美的桃子味相比,她几乎称得上寡淡,像一杯无色无味的白开水。她蹦蹦跳跳地背着书包跑到宋昭阳旁边,抬起脸来冲他笑。
自那天起,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了那个女孩的身上。
她最初还是对他笑的,后来那笑逐渐变得无措。再后来,她就不再对他笑了。
直到现在。
“啪嗒”一声,丁时雨拧动开关,火焰熄灭了。小小的厨房内,只余下米粥因余温而咕嘟嘟的轻微冒泡声。
眼前好像暗了下来,窗外不再是白天,转而挂上沉沉夜幕,有漫天星斗,后山湖边夜晚乳白色的雾升腾而起,将他包裹。
当他双腿发软地倒下的那一瞬,他想到了白溪,想到白溪的眼泪,肿胀的腺体,和一遍又一遍的“求你”。
那一夜,他头脑一片混沌,感觉快要把眼泪流干,好像那眼泪不仅来自于他一个人,还来自于从小到大被夹在双亲争吵之间,讷讷不敢言语的小孩。
他用空了一管又一管抑制剂,却最终还是变成了他最不想成为的样子——在童年时一次次目睹的、浑身瘫软着跪倒在地上,祈求着Alpha母亲垂怜的,他的Omega父亲的样子。
信息素是多么神奇的东西啊,它把人划分成三六九等,一部分人拥有天生掌控他人的权利,另一部分人则天生矮人一头。仿佛世界运行的法则本该如此,Omega引诱,Alpha被引诱,人们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上演丛林法则,而站在这欲望丛林之外的真正的人类,只有Beta。
他多么想成为Beta。
下一刻,他被他一直讨厌的女孩拥入怀中。
他颤抖着,身上潮湿得像淋过大雨,浑身高热发软,仿佛一颗熟透到快要腐烂的桃。
而谷清欢抱住他,动作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身上清清爽爽,没有信息素味,只有洗衣粉的浅淡香气。
她的脸上充满震惊和担忧,没有鄙
视,也没有欲望。
——一只小鸟。
站在一切横流的欲望之外的,自由的小鸟。
他不自觉地埋首进她的怀里,洗衣粉的清香竟然比宋昭阳的一身雨雾更让他沉迷。
拨开雨雾,小鸟轻轻地落在桃枝上。
丁时雨抬起头,回忆的黑夜褪去,窗外天光正盛。枝桠上的鸟儿在此刻振翅起飞,迎着白融融的太阳,飞往城市另一端的天际线。
他捧着粥碗走进卧室,白溪已然睡熟。他将粥放在床头柜,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枕头下掏出手机,打开。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已久,缓慢地,微微颤抖着,敲下一句在他自己看来都蹩脚的话语。
-你现在在做什么?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样长,又像是只过了几秒钟,他的手机猛地震动起来。
——对方向你发来视频通话邀请,左滑拒绝,右滑接受。
作者有话说:
有个人开窍了
第13章 2-4 “谁想你了!”
“喝醉以后抓着人家表白了?!”
农家乐院子里的石桌旁,一道清亮的男声猛然响起,吓得停在房檐上的几只小鸟扑棱着翅膀纷纷飞起。
谷清欢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喊吧喊吧,方圆十里都能听见你的声音。”
坐在她对面的Omega男生长了一张清秀的瓜子脸,黑发雪肤,乍一看显得十分乖巧文静——直到他开口说话:“我靠,真牛叉,不愧是我姐!”
班若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作势要掏手机:“我还保存了当晚的珍贵影像资料……”
谷清欢十分抓狂,手忙脚乱地阻拦:“不许给他看!”
沈轻舟两眼放光地凑到班若身边,眼看着两人相互一笑,又双双抬起头来看向她,表情仿佛两只邪恶比格,谷清欢顿时深吸了一口气。
自打中学时代起,她的死党以及她的表弟,在想要一起捉弄她的时候,同盟总是异常坚固!
谷清欢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喝了口茶水,语气轻快地转移话题:“对了,若若,前两天跟你告白的那个Alpha学长长得不赖啊。”
沈轻舟顿时坐直了身子。
一说到这个,班若立刻来了劲,注意力被迅速转移:“是吧?你觉不觉得他长得有点儿像最近那个热播AO偶像剧里的男主?”
“然后呢?”沈轻舟默默缩回手,拿起杯子喝水,目光闪烁地看向身边的女孩,“你答应了?”
“我跟他又不熟,怎么可能答应。”班若撇撇嘴。
沈轻舟的表情明显放松下来,人也重新从一棵笔直的树变成了摊在椅子上的流体。
“话说,你到底对我有什么误解?”班若不满道:“我虽然是有点儿花痴,又不会真的看到个Alpha就扑上去。”
沈轻舟低声嘟囔:“是谁高中的时候每天嚷嚷着上大学以后一定要跟Alpha帅哥谈恋爱……”
“少翻我旧账。”班若命令道,随即撑着沈轻舟的椅子凑到他面前,双眼忽闪忽闪,“倒是你,老实交代,有没有喜欢的Alpha?”
“……没有。”
“好吧,那你如果遇到了,一定要给我说,我得给你把关!我可不允许随随便便哪个Alpha就把你拐走!”班若目光炯炯地握拳。
沈轻舟垂眸避开她的眼睛,忽然开口:“不是说要给我看我姐的珍贵影像资料?”
“哎呀,对对,刚刚被清欢一打岔给绕过去了……欸,她人呢?”
谷清欢在将话题引开后便功成身退,悄无声息地起身,在这农家小院里散起步来,享受难得恬静的独处时光。
恰逢难得的小长假,姐姐谷一笑便开车带着几个孩子出来踏青。宋昭阳兴致勃勃地拎着钓竿跟姐姐去溪谷钓鱼,剩下的三个便在院子里休息。
此时此刻,她浑然不知话题又被引回了她身上。
确切地说,她正蹲在一处低矮墙垛前,专注地盯着墙垛上晒太阳的猫。它似乎察觉到她的存在,却一动不动,只侧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给了她一个骄矜的小眼神,舔了舔爪子。
谷清欢的脸上不由自主浮现起奇特的笑容。
嘿嘿,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猫好像丁时雨。
她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来拍照,行云流水地打开与丁时雨的聊天框,刚要点击发送,忽然如遭雷击地愣在原地,懊丧得仿佛兢兢业业的员工错失全勤奖。
——今天忘记给丁时雨发早上好了!
她连忙补上,不忘精心挑选一个小狗转圈圈的表情包,刚准备继续给他分享猫照,对面却迅速飞过来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