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前几次月考她都保持在班级前十,年纪前三十名,春哥教的数学尤其考得好,拿过好几次单科状元。
“带手机本来就是禁止的,课间还拿出来,好在是我给你收的。让主任看到了,就没这么简单了,叫家长肯定免不了。”春哥瞪了她一眼,“下次月考考进年级前十就还给你,以后不允许再带来学校。”
惊鸿低声应了,春哥没有说太重的话。班里女生本来就不多,他很维护女孩儿的面子。
春哥话锋一转,又问:“惊鸿,我记得你很喜欢辩论?”
惊鸿点头。
“我听语文老师说,上次校际联赛你发挥的不错,我们学校还拿了亚军。”春哥的语气流露着赞许,但很快换了语调,“但是你不要花太多的精力在上边,等你考上大学,要多少时间有多少时间。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学习。”
惊鸿无言。她听过很多次这样的话。最开始是年级主任,不建议年级前一百名的同学搞课外社团,他是个让全临中人都无语的狠角色。而她父母已经算是开明的家长了,也旁敲侧击过她好几次,希望她把全部精力用到学习上。
春哥不是迂腐的那类老师,但是他仍然说了这样的话。
惊鸿不怪他们。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立场,她甚至觉得现在高中生的处境有点像像结构性压迫。惊鸿开智早,她一向认为自己接受教育,不仅仅是为了应试,而是为了思考。
高中前有一段时间,她根本不做老师布置的作业,或者只做自己觉得有价值的几道题。因为觉得大量的重复没有意义,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看两本书。父母那时看她成绩好,也没有过多干涉,甚至帮她去跟老师沟通。
谢盛觉得中考前都是小打小闹,要是没考好就念国际高中出国去,但真正上了淮中就不一样了,他们二人其实还蛮希望她能继承他们法大的衣钵的。
高中以后,她参加了辩论社。因为爸妈凭这个吃饭,她想看看有多难。
其实也谈不上有多喜欢辩论,就是喜欢和辩论社其他同学探讨辩题的时刻,又或者只是喜欢赢。
那些思维碰撞的瞬间让她觉得自己从繁重的、人云亦云的课业中活过来,那些站到领奖台上的瞬间让她的胜负心和虚荣心得到很大的满足。
每次他们辩论一队——余一澄,向前,她,张博越——在赛前向评委观众鞠躬喊出“长淮中学辩论队,向在场各位致敬”的时候,是她觉得最意气风发的时刻。
于是她回答春哥:“老师,我会注意好平衡时间的,您不用担心这个。”
“老师肯定是相信你的。你一向是个很有自己主意的孩子。”春哥耸耸肩,“你的个性一定会让你在人生的道路中得到很多,但是太特立独行总会有问题——我希望你明白,锋芒太盛,不一定是最好的。”
春哥递给她一张处罚单,那是上周别的班老师开出来的。辩队为了比赛,经常模辩加练,好多自习课她都不上。但年级里是不允许因为活动请假超过三节自习的,他们早就超额了。
惊鸿没有跟春哥顶嘴,春哥已经很维护她的面子。他可以说得直接一点,不要以为成绩好就可以为所欲为,你还是个学生,就要服年段的管。
四个人里,她几乎没怎么受教训。余一澄和向前是直接被年级主任训的,他们的这几次考试都吊车尾了,年段专喜欢拿这些来说事。
她的手机被没收一个月,拿回来的时候,“主角”已经给她发过很多条信息。她一一看过,那些单机发的消息,早就已经不止辩论了,惊鸿有时候怀疑他是不是把自己当树洞了。
象征性地回了一两句,“主角”同志就好奇她为什么一个月都不上线。她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学业繁忙,顺便反唇相讥自己才不像对面这么闲。
她这时候才留心注意,主角的头像是一片荒原,看起来有点老气,不像个高中生。
惊鸿自己的头像是晓静给画的Q版人物,配上“谢大侠”的名字,有点反差萌。
谁知道这次对方竟然没有阴阳回来,只是说自己并没有非学不可的紧迫感,对于我们来说,学习确实很重要,但总有些瞬间其他东西会更重要,他不愿意放弃那些瞬间。
谢大侠:比如?
主角:比如打辩论,比如打篮球,比如此时此刻跟你说话。
惊鸿很无奈地笑了一下,她发现这个令人讨厌的“主角”有些想法跟她蛮像的,这很讽刺。
出自小女孩的自尊心,她不愿意承认对方跟自己像。
但是聊天的语气软和不少。他们偶尔会聊起一点各自学校对辩论社团不同的管理方法,之后会有点英雄所见略同,认为以应试为导向的教育实在是反人类。
惊鸿不得不承认,此人辩品是差,但确实在知识储备和辩论技巧上有点东西。有时候跟他说话会被他那个态度气的半死,但有时候又觉得他看问题实在切中肯綮。
惊鸿找不到形容词,如果一定要评价的话,那么这个人很割裂。
一方面很幼稚,一方面又成熟的简直不像高中生。
就像他的头像一样,是一片荒原。这片荒原找不到具体的位置,也没有历史时间,可能处于时间之外,望不到尽头。
很长一段时间内惊鸿都把他当做一个网友,这种虚拟的感觉反而让她觉得踏实,不用担心自己离经叛道的想法会被身边的人知道。
叛军驻扎在荒原上。
但她应该早就背过那首诗的,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人类是没有办法真正抵达时间之外的,不是吗?
只要随着时间流淌,很多事情就自然地发生了。
包括拉黑他。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本章设置为番外,是高中时候的小鸟,其实他俩之前删微信没有这么简单哦!先更一章番外出来,等我旅游回来就正常更下来。站在2025的末尾先祝大家新年快乐,2026一切都会更好!
我很为之前断更抱歉,想要解V也没有解掉,那么这本书我就请大家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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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作家之死(24) “新年快乐
阎王韦烨机械无情地张口:“乔作家, 男,二十四岁,无党派人士。”
作家乔彦洋洋得意道:“迄今为止,我已经创作了不同文类的作品共计三十多部。”
阎王韦烨:“他选择这一职业, 因为他以为作家可以塑造各种各样的人物。 ”
……
惊鸿紧张地盯着台上的演员走位, 她跟组跟了那么久, 都能把演员的台词和动线基本背下来了。
乔彦已经在台上, 作为总控, 她和孟时源就是台下的执行导演。惊鸿比上次演戏的时候更紧张, 这么冷的天气里,手里已经沁了层层的汗。
阎王韦烨:“他目前最大的愿望是收入能够更上一层楼。 ”
粉丝学弟:“我特别爱看您的作品,您再多写一些吧!”
作家乔彦哈哈大笑:“好!我努力再为祖国奋斗五十年!”
惊鸿旁边的媒体记者咔咔咔一顿拍,笑得合不拢嘴。惊鸿自己都来不及笑,又看看观众,看看前排的领导。她甚至看到了孟时源那位林伯伯,笑得肩一抖一抖的。
包袱抖得很好, 惊鸿这才放心, 心里长舒一口气, 用红色马克笔在剧本上做了个记号。
她一个字一个字盯着总控剧本,快到一处灯光变化了, 但是孟时源还盯着台上出神, 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戳一戳孟导,拿笔在他的剧本上圈了一下。
孟时源方才回过神来, 开始操作各种仪器。好在各种灯光音效都跟上了。他很快集中精力,恢复了排练时候的严谨。其实他俩都一样,对这次演出足够重视,演员对表演有肢体记忆, 他们对总控剧本倒背如流。
“够了!”乔彦痛苦又愤怒地大喊,“你们这是跟谁说话?跟我说话么?我写了你们,我塑造了你们,你们就这么跟我说话,啊?”
本剧的高潮来了,惊鸿心里一紧。江遇接下来这个动作很重要,乔彦有一长串独白,要吵群架了,这个最难调度最难演的自然。
“放屁!”流氓江遇怒色冲冲上去打了乔彦一拳,作家翻然倒地。
很好!惊鸿在心里鼓掌,不知道他有没有带点私人恩怨。
众人一拥而上,冷漠地围住了乔作家——
乔作家慢慢坐到地上,开始大哭,越哭越伤心,声音越来越大。
他演的很完美,很动人,真跟精神病似的——这种体验式的演法需要天赋,但是最容易打动观众,惊鸿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边飞快地在剧本上记录。
灯效也到尾,配角们的情绪也配合的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