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_月染桃花【完结】(125)

  七尺的汉子,捏着字条的手微微发抖,他又将那熟悉地字眼看了一遍,那些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字眼,慢慢地眼眶开始泛红起潮。之后,他屈膝,缓缓跪了下去。

  山棠在柴房被关到日上三竿,柴门突然被推开了,逆光下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了门?。

  山棠本能地朝哥哥身旁靠了靠,紧紧扯住了山根的衣袖。

  “将军。”山根抱拳行礼。

  岳成霖并未看他,只死死盯住他身旁的弱小农女,沉浑的嗓音带着威压:“字条谁给你的?”

  山棠只与岳成霖对视一眼便垂下了头,有些结巴道:“不、不能说。”

  “男人还是女人?”岳成霖追问。

  山棠身体几乎靠到哥哥身上,手微微发抖。这等威压,让她莫名想起在大奉先寺里,面对那个杀神的时候,那是无数人命堆起的压迫感。

  “不说?”岳成霖嗓音又厉几分。

  “女、女人……”山棠结结巴巴说完,突然双腿一弯,跪在了岳成霖脚下,求道:“求将军不要问了,被人发现她会死的……你们、你们快走吧!”

  山根见妹妹下跪,也跟着跪了下去,求道:“岳将军,我妹妹不会骗人,她……她被梁人抓起来过,她恨梁人,求将军信她!”

  岳成霖眼锋沉得厉害,他死死盯着山棠,一言不发,无声的威压几欲令人窒息。

  山棠伏在地上,等不到回应,却见眼前那双军靴动了动,那片裙甲缓缓触地,岳成霖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一字一字道:“抬头,看着我答。”

  山棠瑟缩着抬头,却不敢直视岳成霖那双杀人眼,只将目光虚虚落在他胸甲上,那甲胄的金属缝隙里还藏着乌黑血迹,他周身的腥秽气息,比她在大奉先寺那个杀神身上闻到的,要重得多。

  “你被梁人抓过?”岳成霖问得又沉又厉,“竟能逃出来?”

  山棠结巴道:“不、不是逃……是被放……是有人求情……”

  “何人为你求情?”岳成霖锐利的目光一瞬不瞬盯在她脸上,见她眼睫频眨却不作声,他又道:“可是此番让你传信之人?”

  山棠抿紧唇线,头又垂低些,硬是不吭声。

  岳成霖盯了她片刻,沉沉道:“我听闻,那个梁将萧翀,身边有个书办,是西渚女人,你可认得?”

  山棠一惊,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岳成霖凌厉的眼锋,她倏而又低下头,嗫嚅道:“不、不认得……”

  岳成霖又看了她一会儿,缓缓直起身,冷冷道:“你要知道,倘你瞎说,会害死你这兄长。”

  “我没有瞎说。”山棠急急道,“我句句属实,消息是真的,请将军信我!”她看了眼哥哥,又叩头道,“求将军……快走。”

  岳成霖深吸?气,眼里闪过一道寒芒,沉沉道:“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天蒙蒙亮时, 南初倏然惊醒。

  她梦见山棠死了,浑身扎满梁军的乱箭,嘴角淌着血, 一双眼睛死不瞑目。

  那张字条落在魏荣手里,他捏着它阴险地笑, 朝她一步步逼近:“这是你写的?很好, 正好拿来要萧翀的命!”

  她拼命想辩解, 可无论如何张嘴也发不出声音。

  她急醒, 心口狂跳,后背沁出一层细汗。缓了缓,撑起身子望向窗外, 院中静悄悄, 萧翀应当还没起。

  她又躺回去, 盯着帐顶再难成眠。

  过了会儿,外头终于有了动静, 正是萧翀去演武场的时辰。

  她起来洗漱, 之后去他书房开窗透气,又备了温水,换了布巾,等他回来洗漱。忙完之后,伙房送来了餐食, 她接了放去小案上。

  萧翀进门时, 便见她正弯腰摆筷。角落里的水盆已打好水,架上布巾是新的。

  他以往想与她同食,要去“请”她,少不得哄一哄,这等贴身侍候之事更是没有过。他愣了一下, 随即一笑,从背后环住她,打趣道:“我的……书办,今日怎的如此乖巧?”

  他浑身热烘烘,微微冒着汗,熟悉的气息却叫她莫名心软。她在他怀里顿了一下,才轻轻抚上他扣在她腰上的手,那双大手温热,骨节分明,有些硬。她食指极轻地摩挲一下,才抓着它拉开,回身道:“先去洗洗。”

  萧翀快速洗完手脸,笑着看她一眼,去里屋更衣。再出来时,虽已换了常服,却是松松垮垮,那条革带被他捏在手里。

  他噙着笑凑过来:“帮我。”

  南初心跳漏了一拍。

  他一贯得寸进尺,若在以往,她多半会“刺”他两句,可此番望着他温柔又狡黠的眉眼,竟破例没有反驳,乖顺地接了过来。

  那革带入手微沉,玄色底纹里刻着暗金云纹,华贵又矜持。她未做过这等事,一手捏着一端,望着他腰身呆了一下。

  萧翀唇角噙了点笑,缓缓抬起双臂,朝她又迈近一步,挺了挺腰。

  南初这才放慢呼吸,松开一端,小心地抬起手臂,绕过他的腰,从后面把那头拉到前面来。手指不经意碰到他身体,隔着薄薄衣料,其下肌肉肌理分明。她眼前闪过给他上药时见过的身体,紧实的腰腹,肌肉贲张的肩背线条,嚣张的存在。

  她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捏着带扣往一起合拢,却莫名有些抖,碰了一次却没有扣住。

  萧翀又把自己往她送了送,低低道:“不急,再试试。”

  她抿了抿唇,捏着两端,凑近,对齐,一扣,一压,卡紧,终于好了。

  她将??尾摆正,又理了理他腰间褶皱,细细看了没有不妥,才抬眸道:“可以吗?”

  那双凤眸低垂,柔柔地望着她,并不去看腰间事物,也不言语。

  “怎么了?”她被他看得不自在。

  萧翀抬手,在她脸上蹭了一下,嗓音低低道:“没什么,想看看你。”

  “吃饭吧,再等要凉了。”她催促。

  萧翀照旧先顾着她吃,她一口一口往嘴里塞东西,却尝不出滋味。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落在她身上,她不敢看,只低头对着眼前碗碟。

  “不舒服?”萧翀问。

  她摇头:“没有。”

  萧翀没再问,又将菜碟朝她推推:“多吃些,还是太瘦了。”

  她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想起他摸她,锁紧她腰,扣住膝弯,还有……他一只手便能握住两只泥人。

  她心里乱,咽得很慢。

  用完饭,萧翀去忙,她回到东厢,枯坐了一会儿,想起那副山河锦的图样。织坊那边一切就绪,柳氏正等着图样编制花本。

  《开物志》织染卷有言,“工匠结花本者,心计最精巧。”这是织锦最精细的一环,匠人要将复杂的设计图样,转换成只有“沉”和“浮”两种编码的“花本”。

  脚子线代表经线,耳子线代表纬线,经验丰富的匠人按照图纸,用耳子线在脚子线上进行编结。凡是图案需要经线提起的地方,就用耳子线把对应的脚子线绕住。不需要提起的地方,则跳过不绕。这般一点点推进,一张复杂的图纸就完全被“存储”在了这捆看似乱麻的线团中。这是极为考验匠人功力之处,一处错,则花本废掉。

  再之后才是花楼上机,在挽花工的操作下,一丝一厘,织出山河锦绣。

  南初拿出新买的颜料,一点点试色,调出准确的颜色,之后小心翼翼上色,可是描着描着,便会莫名停下。

  她心神不济,墨干了几次,有些影响效果。索性搁下笔,想出去透透气。

  山棠说过,让她等消息,成与不成都会想法子告诉她。她当时未及多思,此时心里似悬了把刀。

  山棠要如何给自己传信?她俩一个进不来,一个出不去。且山棠要安好才行,她会否遇到野兽、会否在山里受伤,会否被梁军或者岳成霖的兵卒误杀……南初不敢想下去。

  她从门口走到院门,又从院门走回来,最后干脆在门槛坐下,托腮望着湛蓝的天空。

  她在等,可又不知会等来什么?是山棠宝贵的消息?是事情败露被萧翀发现?还是等这件事彻底“炸开”?

  她想不出,看着日头一点点移动,从院墙这头,移到那头。

  傍晚时萧翀回来,她还在那坐着。

  萧翀走过来,挨着她坐下,问道:“在想什么?”

  她转过头,见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色,那双凤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她很想靠过去,向上次伏在他胸口那样,听他沉稳的心跳。

  可她不敢。

  她摇头:“没想什么。”

  萧翀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只握住了她的手。那两只小手有些凉,他攥着轻轻揉了揉,慢慢焐热。

  她垂着眼,看着那双握着自己的大手,心头很暖,又闷闷地痛。

  她想起那张字条,想起山棠,想山里的两千儿郎,她做这些的时候,想着怎样能不漏风声,把消息成功传到岳成霖手中,却几乎没有细想萧翀——他若发现,会有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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