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_月染桃花【完结】(126)

  她不敢想,想了,便做不下去罢?

  她手动了动,翻转,握住了萧翀的小指和无名指,又把头轻轻枕在了他肩上。

  萧翀没有动,任由她靠着。

  日头一点点西沉,院子里暗了下来。

  院外传来脚步声,来的是常赢。

  南初松了手,直起身。萧翀从她身旁站起来,又将她扶起,轻声道:“天黑了,回屋吧。”

  南初听话地转身,进门前,听到常赢随口的禀报:“主上,魏荣进山了……”

  那一夜,南初躺在榻上难以成眠。她控制不住地想,消息送到了么?岳成霖信了么?他们可顺利撤走了?山棠平安么?还会死人么……

  她想得隐隐头痛,又有些心慌。

  她爬起来,披了件衣裳,站到窗边。主屋黑黢黢的,萧翀正睡着。她望着那扇漆黑的窗户,站了很久。

  她想,如果明天一切平安,山棠的消息递进来,说他们已经撤了,那这件事便过去了罢?萧翀永远不会知道,她做过什么。

  她想,她以后也再不做这种事了,太煎熬,她受不了。

  可她又想,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那是两千条命,她没办法见死不救。

  她站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几乎一宿没合眼,直到天又要亮时,才逼着自己回到床上,闭眼睡了一会儿,仍旧是被噩梦惊醒,缓了缓,发觉已是卯时中。明亮的日头从花窗透进来,映着案上那副颜色略显不匀的山河锦。

  她起来未及洗漱,先站去了窗边。外面安安静静,主屋的门开着,日光往门内投出一片光亮,那片光亮中,偶尔闪过一道身影,萧翀还在。

  她心下稍安,这才缓步去洗漱更衣。

  水拍到脸上,莫名的,她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她捧水的手一顿。

  “这几日都没睡好……”她揉了揉眼角,在心头安慰自己。

  洗漱完,拉开柜门找衣裳,一眼便望见那只穿裙子的泥人,它被收在柜子一角,憨憨地对着她笑。

  她眼皮又跳了一下。

  她有些心慌,撕了一小块宣纸,沾湿,压在了眼皮上。这下似乎有用,终于不跳了。

  她这才换好衣裳,重新研墨,想将那副山河锦修得再精细些。

  她小心翼翼,一笔一划,重新铺匀了色泽,待到墨迹干透,日光下细细打量,尚算满意。她将它仔细卷起来,打算给柳氏送过去。

  拉开门,尚未下阶,忽听院门外一声嘶哑长喝:“报——!”

  紧跟着是守卫的惊呼:“站住!不可……”

  话音未落,一个血人已撞进院门,跌跌撞撞冲向主屋。

  那是怎样一个血人啊,他脸上是血,已辨不清五官,身上玄甲几乎浸遍,甲下露出的里衣多处破损,手已被鲜血染红,跌跌撞撞冲向主屋,越过南初时,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息。

  南初惊呆了。

  “督帅!”那人嘶哑地高喊,上台阶时踉跄几下,几乎是跌进萧翀房里。

  “督帅,我部凌晨于西屏山遭遇伏击,”来人跪伏在地上,发出嘶哑地哭腔,“魏荣将军和半数弟兄……都死了……”

  “砰”一声轻响,南初手里的山河锦图坠在了地上。图卷散开,半幅山河铺在地上,遮住了半只血足印。

  作者有话说:

  至暗时刻……

  更点是点,本周个毒榜2.1万,吭哧吭哧还差1万,握拳~

  第89章

  血葫芦般的信差跪在地上, 七尺男儿泣不成声:“我部沿事先探好的小路,直插敌军心腑,却未料侧翼遭袭, 队伍被一分为二,前后不相济……先部进入山路的弟兄遭遇乱箭伏杀, 竟无人能撤出……后部拼死杀出重围, 退回山下时, 只剩不足七百……督帅……”

  报信人跪伏在地, 哽咽地语不成句。

  萧翀一动未动听着,眼底似沉了万年寒冰,搁在案上拳头青筋浮起, 指节泛白。

  常赢闻讯匆匆赶来, 便见主帅如冰雕般默然, 地上血人呜呜不止,满堂肃杀。

  队伍被人腰斩围歼, 剿敌变成了送死, 常赢深知主帅从未吃过这等亏。这不止是耻辱,更是失策、失职,魏荣这等将领,竟战死于一场绥靖战,还在天使眼皮底下, 实在不是小事。

  他低低唤了声:“主上……”

  萧翀终于松了拳头, 吩咐道:“送他去治伤。”

  随即起身出门,喝道:“升帐!”

  路过僵立在院中的南初,他足下一顿,侧头看她一眼,之后一言未发, 带着常赢出了澄心院。院门传来萧翀严厉的命令:“即刻起,澄心院严禁任何人进出!”

  南初仍回味萧翀最后那一眼,不是怒,不是疑,那般复杂之色,让她一时辨不清是何滋味,只觉脑中低低嗡鸣,日头也白惨惨地晃眼。门口的喝令传来时,她反应了一瞬才意识道,她被禁足了。

  这一番阵仗,风声自然灌入了流云阁。

  陈翎正向卫挚禀事,闻之脸色发白:“……魏荣,死了?”

  卫挚执盏的手亦是一僵。

  底下人谨慎地回话:“是,回来的那人血葫芦一样,直闯天工司,冲进澄心院,好些人瞧见了,现下风华殿正在升帐。”

  陈翎一脸不可思议:“大小攻坚都赢了,魏荣……怎会在对阵残敌时……”

  卫挚将茶盏缓缓搁下,沉吟片刻道:“魏荣是萧翀麾下将军,领的是萧翀军令,死在萧翀辖地。萧翀剿匪不力,致使部将阵亡……这道折子,怎么写都好看。”

  陈翎先是一怔,随即脸上了悟、庆幸、忧惧之色交相变幻,复杂至极。

  说话间外面匆匆来人禀报:“侯爷,天工司戒严了。说是西屏山残敌未灭,为防岳成霖部流窜袭城,天使驻地需加强警戒,请侯爷暂勿外出,以免遭遇不测。”

  卫挚一怔,晓得这是被萧翀以保护之名“软禁”了。

  陈翎恨得牙痒:“侯爷您看呐,这是大胆到了何种地步?竟是连天使都敢关!”

  “他是怕我借机生乱,让他腹背受敌。”卫挚语气沉沉,眼底却燃着火星。

  陈翎不忿:“我倒不信了,硬要出去又如何,还能绑了我不成?”

  那传信人嗫嚅道:“督帅说,若天使执意外出,需……签下免责书,若遇不测,与栾城守军无干。”

  此言一出,陈翎便明白,签了,便意味着自己“找死”,不签,便是默认被困。

  他气得一句糙话滚到嘴边,顾忌东宫仪德才又生生忍住。

  “这些具是小事,“卫挚深吸口气,稳稳道,”任他如何找补,剿敌不力,治下失策,乃至损兵折将的罪名,亦脱不开的。”他唇角牵起一抹冷弧,“魏荣这等久经沙场的悍将,竟是这等死法,若说只是求胜心切,难以取信……说有人勾连余孽,泄愤诱杀,才更置信罢?”

  静观堂中,孙守成脸色亦沉得厉害。

  魏荣该死,可这等死法,无异于炸在栾城的又一颗雷。

  蓝鹤视线追随着主子橐橐踱步,谨慎地恭候指示。

  良久,孙守成才道:“继续盯紧各方动静,有人妄动,我们才动。”

  萧翀的部署很快,回到澄心院时,南初仍僵立在东厢阶下,怀里抱着那卷山河锦,纸背沾了血迹。

  她看着萧翀大步进院,屠骁跟在后面边走边禀:“山路具已封锁,但岳成霖部……消失了。搜山的弟兄在伏击点盘查,那个方向深入下去,并不适宜大军藏身,只适合设伏。是以属下猜测,魏荣提前探好的路,必是岳成霖的请君入瓮。”

  萧翀目不斜视越过南初,径直往主屋去,边走便下令:“传令下去,严令知情者噤声,倘因管不住嘴惹出乱来,视同反叛。”他大步上阶,沉厉道,“还有,先抓了陆清安,其余等我回来处置。”

  南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可脑子却是混沌的,只留意了他最后那句“回来再说”。

  回来?他要去哪?

  她似一个泥人杵在那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

  很快,她便见萧翀更衣出来,一袭玄甲,手提长枪,杀神模样。她怔怔看着他,仿佛又见了城破那夜陌生又冷血的地狱修罗。

  他是要……出征?

  她一颗心突然揪紧,却说不清是忧心他,还是忧心那”消失”的岳成霖部。

  萧翀从她身边经过,并未看她,足下未停地留下一句:“回屋去。”

  她从那句不带任何情绪的命令里,辨不出他对她是何想法,是怀疑、警告、关心,还是别的什么?她以为自己能够窥探他,却再次跌回到大奉先寺时对他的恐惧无措中。

  确有那么一瞬,她安慰自己这场“祸事”与己无干,山棠根本找不到岳成霖,这不过是自然的战局。

  可连她自己都觉得,岳成霖带着不成建制的残部疲于奔命,而魏荣带领枭兵悍将有备而来,岳成霖若非提前知晓消息,又怎可能潜伏诱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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