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_月染桃花【完结】(128)

  孙守成垂眸一笑,拾起茶盏,才又抬眼道:“倒也不假,魏荣此番遇伏身死,的确叫人疑窦丛生。卫侯来见我,亦是想打探些消息,毕竟他远来劳军,却有朝廷重将在眼皮底下阵亡,也需有些说辞。”

  “我会给他说辞。”萧翀冷声道,“只不晓得他的折子,敢不敢写。”

  探了虚实,萧翀略一颔首,便打算离开,却听孙守成道:“你那个书办……”

  刚转身的萧翀足下一收,又扭身看回来:“她怎么了?”

  孙守成不紧不慢取了书格上一只小盒子递过去:“她忧惧伤神,茶饭不思,这养荣丸她吃着合适,我这里还剩一些,你带回去吧。”

  萧翀本不欲刻意提她,可孙守成当他面施恩,他顿了一下,并未接,正色道:“说起来还要多谢守公关照,翀代她谢过。”他说着郑重揖礼,却推拒道,“不过此药珍贵难得,守公还是自行留用,她将养些时日自当无虞。”

  孙守成摆摆手,将盒子塞到他怀里,淡然道:“回去吧,洗漱歇歇,这一仗你辛苦了。”

  澄心院里,南初给萧翀房里点了灯,在他门前坐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院外隐隐传来脚步声,她立刻起身,想也未想地冲过去,进来的却是常赢。

  她倏然顿住,眼里那道光亮黯了黯,待留意到他怀里的一捧文书,那是接连几日未处理的量,她眼里又重新亮起来:“督帅……他回来了么?”

  她这一连串反应落入常赢眼中,他极少正视地多看了她几眼,之后才垂下眼道:“回来了。”

  “他可好?可有受伤?”她几乎脱口而出。

  “并无。”常赢平静应道。

  “那……他何时回来?”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有些没底气。

  “还有些琐务。”常赢说完,见她怔怔的一时无语,便略一颔首,抱着文书朝主屋而去。

  南初喉间梗了许多话,譬如西屏山怎样了?岳成霖和他的部众如何?还有山棠……可都难以出口,只能呆呆望着常赢进屋,不多时又出来,朝她道:“起风了,书办请回吧。”

  回去么?她在等他。可想到他真的回来了,说不定下一刻便会进门,她忽然又有些怕。

  回屋,她应该回屋,如此才不至于突兀地遇见。

  她匆匆转身,头也不回地回了东厢,想关门,手一抚上门扉又顿住,觉得有些可笑。

  她缓缓坐去书案,目光落在案头的泥人身上,这几日,是它陪着她一夜一夜熬,还有新添的几摞农桑散卷,也不知有没有默错。

  萧翀迈出静观堂,耳中反复回旋孙守成的话,“她忧惧伤神,茶饭不思”。她晓得他所行,皆是为剿灭她那些逃匿、顽抗、不肯归顺的旧人,他亦晓得她隐忍周旋,不惜委屈牺牲,恰是为圆昔日旧情。

  他们两个,是心照不宣的对手,是注定……无法一心的有情人。

  他在澄心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盒药,眸色沉晦。门口守卫互递个眼色,不晓得主帅终于回来了,却在迟疑什么?

  萧翀深吸口气,终于迈进院门。

  院子里安安静静,他屋里的灯亮着,东厢里却是漆黑一片。

  他停下了。

  眼前闪过她前些天的乖巧讨好,想起她买泥人,羞赧赧只肯给他个小将军,想起她给他系腰带,大气不敢出,指尖碰到他腰腹,手指都是抖的,想起她把头靠在他胸口,柔软的小手握住他小指……

  也想起从岳成霖嘴里抠出的半截字条。

  他深吸口气,竟觉眼下比处理魏荣战死的麻烦还要棘手。

  原地立了会儿,他终是抬足迈上了东厢的台阶。门扉半掩着,好似无人,可他晓得她出不去。她无处可去。

  门被彻底推开,院中灯辉映进来一扇光亮,恰恰投向书案,映亮了一角裙裾。

  光亮泄入的刹那,他看见她裙角微颤,藏在裙下的绣鞋轻轻一缩,像只受惊的小兽。

  他在门口停了一瞬,几乎是立时适应了房内昏暗,开口道:“怎么不掌灯?”

  他嗓音沉稳,辨不出情绪。

  他去摸火绒,一束火光亮起,屋里的大灯被逐一点亮。

  萧翀回身,便见让他心沉的少女正站在书案旁,一袭素衫,乌发未束,垂落腰际,才几日未见,她似消瘦不少,面色有些苍白,乖巧地一动不动,似幻影,又似夤夜里一缕幽魂。

  虽是副睡前的模样,可他晓得,她并不想睡。

  他面无表情地盯了她一会儿,才缓步走近,将手里的药放到案上:“守公给你补身的药。”

  她未回应,也未动。

  萧翀看向她,那双桃目里翻涌着复杂情愫,有明晃晃的思念,有害怕,有痛色,是让人不敢一直看下去的深渊。他视线下滑,落向那双他尝过几次,念念不忘的唇瓣,它看起来依旧柔软,却同她的脸色一样,少了些血色。他盯着看了几息,喉结微动,才又将视线拉回与她对视,开口沉涩:“我才离开三日,怎就大病了一场?”

  莫名的,他此言一出,南初眼底霎时起了潮气。她忍着,抿了抿唇,竟觉喉咙异常发堵,发不出声音。

  萧翀抬手,缓缓伸向他,那只大手上还沾着几滴血,已经干涸,落进南初眼里,她眉头抖了一下,本能想躲,却生生忍住。

  他伸手穿过她散下的黑发,掌心贴上她微凉的脸颊。粗砺指腹轻轻蹭过她耳后,那里,曾留过他的吻痕。

  她闻见了他手上的血腥气。

  “还没回答我,”他靠近一步,拇指轻轻顶了下她下颌,迫她仰了仰头,“为何病了?”

  一只大手环住了她细腰,猛地一带,南初撞进他怀里,突然的力道让她哆嗦了一下。他甲胄未卸,浑身血尘气灌进她鼻息,让她又想起了城破那个雨夜。

  “可是……想我想的?”他言辞亲昵,语气却不甚温柔。

  南初一双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前,握起的拳头隐隐发抖。

  萧翀一手扣紧她腰身,另只手转而握住了胸前的拳头,一点点拨开她攥着的手指,然后压实在他心口。若无那身铠甲,她掌下该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可此刻,她只触摸到了冰冷的胸甲,只覆在她手背上那只大手的掌心温热、干燥、硬。

  他低下头,轻轻吻她脸颊,她依旧很甜,像是暖日烘出的桃花香,他亲着亲着,呼吸已不由地粗重。他从血污中回来,天知道他对这份甜暖有多渴望。

  可桃花落进血污,这意象从他眼前闪过,他亲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却并未离开,只就着那姿势,在她耳畔低低道:“回答我。”

  他抱她的力道有些重,粗重的气息烧着她的脸颊、耳朵、脖颈,他声音虽低,却藏着极力压抑的情绪。南初不受控地开始发抖,她说不清是怕还是心疼,颤巍巍开口:“想……想了……”

  “想什么?”他又亲上来,咬着她耳尖逼问。

  “唔……”南初半身酥麻,只觉要站不稳,“想……想你……你不要……唔……”

  话音未落,她只觉颈上一疼,贴上来的不是唇舌,他直接咬在她砰砰跳动的颈脉上,似猛虎锁喉。南初倏然没了力气,整个人的分量全压在了腰间那只铁硬的手臂上,一颗心狂跳似要蹦出腔子。

  怀里人瑟瑟发抖,萧翀松了口,轻轻吻在了咬过的地方,舌尖舔过时,又惹来她更剧烈的一阵战栗。

  南初声音里带了丝哽咽,却只是一声声喊他的名字:“萧翀……萧翀……”

  “怕了?”他终于从她颈间离开,望向她噙着泪的眼,看了几息,才缓缓道,“医正说你忧惧伤神,你可是忧心我?害怕我出事?”

  南初眼底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她咬着下唇,透过迷蒙的视线望向他,他脸上并无怒意,却也并无笃信她挂念他,乃至茶饭不思的慰藉和心疼。他极力表现着沉稳,只那双低垂的凤眸,久久未抬。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想要脱口而出她做了什么,可话到嘴边,硬实生生忍住。她不晓得说出来后会怎样,她怕,既怕死,又怕那些本不该有的东西彻底碎掉。

  她垂下头,只眼泪断线珠子般掉,她忍不住,又不敢放声地哭。

  萧翀箍着她纤细腰肢,望着那脆弱颈线,只觉怀里这个……他只需稍微用力,便可轻易折断,比击杀残敌要容易得多,可她却成了他最难的一战。

  他胸膛起伏,呼吸是压抑的,心口发堵。

  沉默在两人间无声蔓延。

  良久,他箍着她的手缓缓松了,又微微后撤了一步。

  失了禁锢又虚软的南初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识去扶书案,袍袖擦到桌角,将案头那只穿裙子的小姑娘碰倒,“咚”一声轻响,紧跟着又是一声脆响,泥人滚下了书案。

  两人的视线同时望过去,只见泥人的腿已被摔断。

  南初怔住了。

  萧翀却已弯下腰去捡。

  他将两半捏在手里,垂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将它们搁回书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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