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南初,视线一瞬不瞬凝在那张挂着泪的苍白小脸上,之后缓缓抬手,摸出了那半截字条,展平,递向她。
那些出自她手的笔迹沾了血,撞进她眼帘时,南初明显颤了一下,紧紧扒着书案,指尖泛白。她嘴唇微张,颤抖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眼神似被那字条和上面的血迹黏住,死死盯着它,慢慢眼底的水汽渐浓,豆大的泪珠又滚落下来。
“岳成霖,他死了。”萧翀沉冷开口
她眼泪流得更凶。
“他和他那些兵,与我麾下阵亡弟兄,一并葬在西屏山。”
萧翀的声音似寒铁重锤:“他招兵买马、负隅顽抗,袭扰边城、刺杀要员,危害栾城大局,更诱杀我军重将,致使千余将士丧命,致我于镇边不力、治下无方之困局,卫侯的刀,现下已架在了我脖子上……对于此等暴虐敌首,依我惯常秉性,你可知会如何处置?”
南初猛地抬头,眼里是说不出恐惧和心痛。
萧翀凝视她片刻,将那片染血薄纸轻飘飘撇在了书案上,侧头望向明亮的灯火。
良久,才沉沉道:“若非……见到这张字条,我不会容他自尽,更不会给他留全尸。”
南初腿脚一软,靠在了书案上,撞得其上灯台微颤,火苗也跟着跳了跳。
“对不起……”她终于低低哭出声来,“我没想害你的人,我只是不希望他死,我更不想……把你逼到这步……”
萧翀回头看她,她已哭得双目通红,几根发丝被泪水沾湿贴在脸上,像白瓷上的裂隙,让她整个人好似下一刻便会碎掉。
萧翀静静望着她,片刻才又看向案头那盒药。他伸手抓过来,开了盖子,里面是六颗圆润丸药,他唇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药是好药,可惜送得不对啊。
他又扣上盖子,直接丢到她手边,声调发冷:“我以为你是个聪慧的,却也不过如此。你以为你这是救人?你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快!战争从来不是你想的模样,你生在权贵之家,怎会不知,权斗亦从不讲情分。”他一指那盒子,“这是你的救命药么?这是你的催命符!”
“守公可曾警告过你,若想活命,便该夹着尾巴做人!”他深吸口气,声音似淬了冰,“你胆大妄为至此,可见是我纵你太过,让你将我大梁将士的性命、我的性命、甚至你自己的命,看得一文不值,将朝廷法度、皇权军权,视同儿戏!”
他从未对她讲过如此重话,纵是将她从尸堆中掳来囚禁之初,她朝他动刀,他也只是说句“有胆色,但无用”。
他此刻一番话,好似重锤又似快刀,剖开她肌骨,剜出那颗柔软心脏,在一点点碾碎。她想反驳,并非全是他讲得这般,可她痛得说不出话来,又觉那些反驳之语,苍白的没有力量。
事实上,他也并没有说错什么,她只是习惯了他宠她护她,习惯了他温柔地哄她,坏心思地逗弄,她忘了他仍旧是那个在沙场滚刀的活阎王。
她并非他真正的……“逆鳞”。
她觉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从未有过的心悸心慌,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头也开始隐隐作痛。
“哇”一声,她身体前倾,胃里不多的东西全都反了上来,紧跟着眼前花白一片,视线模糊地什么也看不清,膝腿发软,摇摇欲坠,她下意识朝他伸出手去,却抓了个空。
下一刻,她的胳膊被他握住,铁钳般捏着她扯进了怀里架住。
她迫切渴望一点他的体温,可他一身甲胄,身上俱是血腥气。
她嘴唇翕动,哽咽着开口,似祈似求:“我没想要害人……更不想害你……你信我……”
他不回应,她亦看不清他的表情,她想多说些什么,可太难受了,头晕眼花,还有些喘不上气。
下一瞬,她觉身体忽然腾空而起,被他稳稳抱到了榻上。他甲胄未卸,却动作极轻,随后嘴里被塞进个东西,是熟悉又浓重的药气。
“嚼烂,咽下去。”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他的语气似比方才快了一些。
他又给她喂了些水,缓了片刻,她终于感觉稍稍好受了一些,虽仍旧虚软无力,可已能看清榻边那道高大身影。
他就那么看着她,眸光晦涩不明。
她不晓得眼下自己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道歉?好像没有意义。
讨好?她做不出来。
后悔么?有一点,可又不是很确定。
委屈?有,可她晓得没有资格。
只有心痛心酸似海一般,一浪一浪将她淹没。
她看着他走到门口,叫人唤常赢来。
不多时常赢出现在东厢门口,并未进来,只垂首静候吩咐。
萧翀沉稳道:“你替我送信到广元当铺,告诉他,我需要一处绝对安全、可靠且无人知晓的地方,安置一个人。”
常赢怔了一瞬,下意识朝门内卧榻旁快速瞥了一眼,随即垂首道:“属下明白。主上可还有旁的要求?”
萧翀看向南初,缓缓道:“明天便要。”
“是。”常赢领命,趁夜色而去。
南初思绪有些混沌,可在闻及“安置人”时,硬撑着从榻上坐了起来。她想走过去,站了站,可实在无甚力气,只扶着床架道:“你是……要送我走吗?”
萧翀站在门口不语,算是默认。
一霎时,南初才止息不久的眼泪再次滚落下来。
她呼吸有些急促,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道:“我不走,我……我还有事……”她看到他眉头皱了一下。
她说不下去了。
她垂下头,手指抠着床架,良久,才又开口,声音几不可闻:“你……不要我了吗?”
房间里安安静静,她只能听见自己有些重的呼吸声。
她缓缓抬眸,门口早已没了人影。她竟没听见他离去的脚步声,更不晓得,她最后那句卑微的追问,他到底有没有听到。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来了,本周作业完成~
我这事情还是有点多,恢复更新时间可能还要再过几天。圆房在即,容我酝酿一下,明晚10点没更就等周四哈,谢谢追读~
第91章
夤夜风轻, 摇晃着檐下风灯,映着花窗上那抹纤影。
南初站在案边,拾起那张染血的字条, 手有些抖,又看了一遍, 之后将其凑近灯火。火苗腾地烧起来, 燎到了她的手指, 她似浑然不觉。纸灰轻飘飘落在泥人断开的裙角, 碎成了几块。
她慢慢挪到窗口,看着主屋那扇明亮的窗户。
心痛么?痛的。愧悔、畏惧、不甘、酸涩、无力……百般滋味腌着那颗心,反而什么都品不出了。
可她又莫名沉静, 所有雷都已“炸开”, 尘埃落定的解脱。
她看着萧翀从房里出来, 换了常服,是她熟悉的挺拔身姿, 沉稳禁欲。可她记得他胸膛的热意, 记得他抱她的力道和唇齿间的情欲。而眼下,他径直朝外走,未再往她这边投来一眼。
她晓得自己为他惹了个大麻烦,可他还在护她,他将字条还给她, 便意味着这场祸事, 他要自己担。
他会怎么担?卫挚那般毒蛇手段,他担不住怎么办?去职、回京、下狱……会不会成为另一个“萧承翊”?
南氏于萧氏……还不清了。
风华殿里灯火通明,萧翀高坐帅案,卫挚、陈翎、孙守成都在。堂下被按跪个人,浑身湿哒哒, 正瑟瑟发抖,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正是陆清安,已全无昔日雍容的权贵模样。
堂下兵卒垂首禀道:“属下等奉命稽查黑市交易,于滦河码头附近,将陆清安抓住,人赃俱获。陆清安欲跳水潜遁,被属下们抓了回来。”
“这是构陷,圈套!”陆清安忿忿疾呼,双目泛红,“有人诱骗我至船上交易,我是冤枉的!”
萧翀阴沉着脸走下来,缓步踱向他。陆清安仰头望着冷厉杀神那张脸,开始露出畏惧和慌乱,讲话亦不似方才利落:“督、督帅明鉴,我是否还有身家与黑市交易,你是最清楚的,我无辜,是有人想要害我!”
萧翀眸锋寒意未减,唇角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并不接茬,只凉飕飕道:“你‘失踪’这几日,为何不见你府上人寻你,亦未报案?”
“这……”陆清安未料这人逼讯如此刁钻,顿了一下才道,“我往日外出,常有多日不归的时候,想来家人并未多想。”
话音方落,一声轻嗤。萧翀俯下身,锐利的眼锋好似能穿透他心虚的辩白,陆清安只与他对视一眼便想闪避,萧翀并不僵持,视线下滑,望向他颈间,一截浅浅的黯痕,从他湿漉漉的衣领下露出来。
萧翀伸手,扯住了他的衣领,陆清安瑟缩了一下。
萧翀将他衣领扯大些,又拨开几缕贴在颈间的乱发,陆清安突然意识到萧翀的意图——眼前这个杀神,并非要问罪他“涉黑”,而是冲着“魏荣”来的。他猛地挡开颈间那只手,嗓音透着慌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