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翀垂眸看着那幅舆图,手指轻轻抚过图上的标注,唇角扬起个似有似无的弧度,抬眸,看向卢荣。
卢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仿佛只是在尽一个臣子的本分。
卫挚在旁边笑着接话:“西关侯这份心意,当真是雪中送炭。有了此图,天工司的匠人们便可提前研判,不必等到了徽州再手忙脚乱。”
萧翀唇角弯起:“侯爷有心了。只是……世子绘此图时,可曾实地勘测过水文?可曾验过堤坝根基?”
卢荣的笑微微僵了一瞬。
萧翀继续道:“此图精细,翀信得过。但治水一事,图纸只是其一。到了徽州,还要看当地土质、水流、季节、民力……这些东西,不是几张图能解决的。”
卢荣看着这个手握重兵的杀神,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深了几分:“督帅的意思是……”
“图是好图,只是还远远不够。更何况……”萧翀顿了顿,带出一丝苦笑,“侯爷您应当知晓,天工司的匠人,脾气都倔,本就对赴梁治水没兴趣,再叫他们看图研判……”他摇了摇头,“倘是那位周渠师傅,一把将图撕了也是说不准的。”
卢荣沉默了一息,随后又笑起来:“督帅思虑的是,既如此,此图老夫便先收着,倘日后用得着,随时可取。”
卫挚在旁看着这一幕,脸上温煦的笑意未减,眼底却闪过什么。
几人在风华殿议事时,天工学堂里,那位倔脾气的周渠正低头看着孩子们描图。
麦芽不经意抬眸,脱口而出道:“咦,那有个姐姐……”
周渠回身,便见学堂门口立了个穿着鹅黄裙的女子,背着光,瞧不清五官,只那被日光勾勒出的纤细轮廓,竟与他记忆中那个一手推动天工学堂建立,却从未来过、亦再不会来的少女,有点像。
周渠怔了一瞬。
沈青领着人走过来,周渠方看清她的样貌。
圆脸,带着点婴儿肥,柳眉杏目,朝他微微一笑,眼睛弯起,是个很讨喜的小姑娘。
卢鸢清泠泠开口:“您便是周渠师傅吧,我听说天工学堂里,有很多孩子在学本事,觉得新鲜,便想来瞧瞧。”
沈青道:“这位是西关侯府的卢小姐。”
麦芽凑了过来,仰头看卢鸢。卢鸢低头一笑,似才想起手里的小漆罐,打开,从中摸出几块造型精巧的饴糖,塞到麦芽小手里,笑道:“可甜呢。”
之后又招呼其他孩子:“快来,都有份哦。”
一声落,呼啦啦跑过来一群孩子,一个个张着小手等着分食美味。
周渠看着这女娃娃跟孩子们乐成一片,脸上却并无喜色,只冷冷哼了一声,躺去了他那张躺椅上。片刻后,又爬起来,敲了敲案头的铜铃,扬声道:“都回来画图,画不完,今天不许回家!”
孩子们哀嚎着撇嘴,都乖乖地坐了回去。
卢鸢站在那儿,手里还捧着漆罐,笑了笑,没说什么。
从天工学堂出来,卢鸢才带出几分落寞,垂着头道:“周师傅,他好像不喜欢我。”
沈青含笑道:“卢小姐你多虑了,周师傅性子耿直,对谁都不甚热情,纵是对督帅大人,亦是顶撞过的。”
卢鸢忽而抬眸,诧异地望着他:“顶撞督帅?”
沈青轻笑一声:“是啊,他不欲在梁人治下行事,督帅却硬将他‘请’到堂上,说他想听边听,想睡便睡,干什么都成,只有一样,不准走,孩子们上一堂,他便得跟一堂。”
卢鸢“噗嗤”笑出声来:“督帅……可有点坏。”
沈青扫视四下无人,也跟着一笑道:“所以呀,周师傅气坏了,想骂,当着孩子们的面也骂不出,想闹,学堂上又不合宜,想眼不见心不烦,可那些孩子们日日向他问东问西,他亦实在冷不下脸。直到有天放学,路上撞见督帅,周师傅红着眼便冲了上去,一副要拼命的架势,被人拦住后好一通骂。”
卢鸢眉头蹙起,紧张道:“然后呢,督帅可有降罪于他?”
“督帅一直听着他骂,直到周师傅骂得气喘吁吁,督帅才吩咐常校尉,把他书房那盒茶送去学堂,明早起给周师傅泡起来,润润嗓子。”
卢鸢咯咯笑个不停,笑完了道:“所以,他后面就服软了?我瞧着方才他教孩子们,教得还挺用心。”
沈青脸上笑意倏然僵硬,抿了抿唇,才道:“大约,亦是觉得这些孩子们可爱又上进,不忍辜负吧。”
而事实上,他晓得是因为那个少女。自“程书办”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回天工司,周师父一夜之间,便似换了一个人,手把手教孩子们画线、描图,一个名称、一句口诀地教,不厌其烦。
“周师傅竟是这样的……有意思。”卢鸢轻轻笑着。
沈青却一时未留意她在说什么。
他将卢鸢送上天工司外的马车,她声称要等一等和督帅议事的父亲,沈青便颔首道别。
折返路上,他眼前始终是那个少女,青灰色的匠袍,穿在她身上宽宽松松,衬得她尤为纤弱。可他晓得她有多“强”,那份坚忍、那份心智,纵使他还长她几岁,亦是难以企及的,更遑论那一身才学。
他又想起她给他的灰色荷包,装着她仅有的一点钱。她那日眉眼窘迫,垂着头说要给钱伯钟一点“心意”,却实在拿不出像样的钱来……那一幕,他竟记得如此清晰。
匠门仁骨,那是西渚的太子妃啊……可惜再也见不到了。
沈青忽然驻足,仰头望向天工司一幢幢恢宏的殿宇。
南氏,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位匠魂。
而在遥远的黑水城,秦家的表小姐正由婢子陪着,在热闹的大街上闲逛。在适应了秦慕白给她的住所和身份后,她想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试试“横着走”。
她在努力适应这片陌生的地界,这片……没有他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本来不想更了,居然解开了,那就写点吧,保持手感~
第99章
黑水城的街市, 比南初想象的热闹。
她已经逛了几日,新奇玩意看得眼花缭乱。婢子云岫跟在身侧,一路走一路介绍:“这家的点心很好吃, 少主常买,小姐你要不要尝尝?”
“那便给他带一份。”南初一笑, “反正都是他的钱。”
云岫笑着叫老板去称。
云岫拎着那包点心, 陪着南初继续逛, 指着前方的“双锦记”道:“前面这家布庄的料子最好, 有本地最好的织工,时不时还有海外的新花样。”又一指它隔壁的铺子,“那家的胭脂最妙, 日头底下能看出不同颜色来。”
想了想又道:“小姐要是想看首饰, 往前走拐个弯, 徐记的更好些。不过还是没法跟送给小姐的那套比。小姐那套首饰,是少主早年收回来的, 海外名匠手笔……”
南初突然插口道:“有什么东西, 是黑水城特有,且世人都很喜欢的?”
“黑水城靠海,干货,珍珠,珊瑚, 都是这里特有的, 只是品相不一,可也不乏顶级臻品。譬如前几年,商会便出手过一件‘海蚀玉骨珊瑚树’,赚了好多钱。听说那尊珊瑚树会自己发光,闪闪的, 像尊仙器……”
云岫口若悬河,南初却在闻及“海蚀玉骨珊瑚树”时怔了一下,那不正是陆清安当年供给卢秀的寿礼么?她一时好似被带着锈迹的冷针刺中,生出隐隐的僵麻感。
又走一截儿,南初才继续道:“可有哪种特产,是能帮商会赚大钱的?”
云岫微微一愣:“小姐怎突然问这个?”
“也没什么。”南初波澜不兴,边走边道,“既是秦家的表小姐,总该对秦家的生意了解一二。其实这些事我亦可以问少主,只是他太忙了。”
云岫揣度着主子对眼前这位“表小姐”的态度,一笑道:“奴婢也不太懂,只知道像是稀有矿石,特别是宝石,还有香料、贵重木材等,都是从海外收来的,在黑水城集散,贵重得很,少主格外看重。”
南初没作声。行至“双锦记”前,她望着那崭新的鎏金牌匾,随口道:“新换的招牌……”
云岫一笑,带着些骄傲,低低道:“前不久少主入股了,它之前叫‘方锦记’,老板姓方。”
南初已抬足迈了进去。
伙计不认识南初,可认得云岫,慌不迭迎上来,笑道:“贵人今日要点什么?”
云岫道:“这是我家表小姐,听她的。”
小伙计立时又冲着南初一番讨好,南初一言不发地只是看,伙计跟了一会道:“小姐是要料子、绣品还是成衣?”
南初看完了那些摆出来的货品,才淡淡道:“最贵的。”
伙计一怔,随即笑道:“是是,外面这些差点意思,您稍等。”
不多时伙计抱了些样品出来,客气道:“您瞧瞧这些料子和绣品可能入眼?不过这些没现货,需要下订才行。”
南初一件件看过去,有几样的工艺确实眼熟,算是百家织工绣技里的上品,却算不得巧夺天工。再看下去,一方海云绡的绣怕吸引了她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