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_月染桃花【完结】(141)

  海云绡出自西渚,薄如蝉翼,自带凉感,是贵人们求之不得的料子,一件夏裳万金难买。而这方帕子,是在块一尺见方的素料上,绣了一小枝寒梅,正反双面,栩栩如生,似乎还能嗅到香气。

  而那等绣法,她一眼便认出,是修补沧澜锦特有的补花技法,沧澜锦的纹样是织成,提花复杂至极,整个西渚能补得天衣无缝的绣娘也没几人。

  她捏着那方绣帕的手微微发颤,索性松开,稳着嗓音道:“这个,这个料子,是西渚的海云绡吧,谁绣的?能订?”

  那伙计的笑里掺了丝歉意,托起那方绣帕,打量着道:“小姐真是好眼力,这确是西渚的海云绡。小姐若只是想要几条帕子倒好说,咱们庄子里还有块昔年存的素料,可若是做衣裳,那是决然不够的。毕竟世人都晓得,西渚没了,是否还有人能织这东西不好说。”

  南初因他一句“西渚没了”,眼眶不受控地红了。

  伙计眉头一紧,以为自己话说重了,又紧着找补:“虽、虽说没有大料,可咱们能找到它的替代,不对比很难看出来。另外您看这绣工,您若喜欢,是可以按您喜欢的任意花样订货的……”

  “绣娘是谁?”南初红着眼问。

  伙计怔了一下,往日里的客人问货的多,极少有打听绣娘的。

  “绣娘是……吴娘子。”伙计迟疑地报出来。

  “我想见见。”南初突然开口。

  伙计看不懂南初这副神色,诧异地望向云岫。

  云岫也不懂。

  伙计只好道:“她不怎么见人……我帮小姐约约看。”

  “那便辛苦你了。”南初想留下点什么,又思及这布庄有秦慕白的股,便也不客气道,“我住秦府对面的园子,等你消息。”

  从布庄出来,被明亮的日头一晒,南初方觉适才的心悸缓和了一些。她又疑心是自己多想了,九皋商会奇人很多,或许真有能琢磨出沧澜锦绣工的巧匠也说不准。

  她在门口立了一会儿,黑水城比栾城更热,她鼻头微微冒了汗。

  云岫见她神思恍惚,劝道:“娘子逛了这大半日,想是累了,咱们是回去,还是找个茶馆歇歇?”

  “既来了,再去徐记看看吧,看完我们便回去。”南初说罢径自朝前走去。

  云岫只得快步跟上。

  她和云罗两人,这几日轮流陪着这位“表小姐”逛,起初以为她是闲来无事,随处看看,可几圈逛下来,发现这位表小姐的兴趣还真杂,她不只看胭脂水粉,珠宝香料,绫罗绣品,她还看打铁的,编筐的,烧陶的,林林总总,几乎把整个黑水城大的街市都转了个遍。

  两人跟着秦慕白时也无这般奔波过,一时竟有些看不懂了。若说她只是好奇,可瞧她言谈举止,是见过大世面的,懂得颇多。可她又只看不买,亦无其他吩咐,这份点心倒成了几日来的唯一“收获”。

  云岫被派去给秦慕白送点心时,秦慕白听了这番话只是笑,捏着点心塞了一口道:“都随她。”

  南初这几日也累得够呛,不过她对黑水城,或者说对九皋商会的了解也更深了一些。

  九皋商会不是一个政权,它有商队,有护卫,有一批能打能杀、类似军队的“战力”,可它并不靠那些维系,而是靠纯粹或者极致的利益在运转。在这里生效的,是账本上的数字,契约上的手印,他让人们得到需要的东西,又不敢得罪这里。

  自然,这里头还有“仁义”,两者看似冲突,却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秦家有的,是资源、渠道、信用和财力撑起的话语权。

  可她亦在街上见过衣衫褴褛的人,见过关门闭店开不下去的铺子。她听秦家的人称呼陆沉舟为大朝奉,而他实际上却是“清账人”,游走在黑白罅隙。

  她晓得九皋商会远不止她看到的模样,在它的深处,一定有代价和裂隙,有危险。可她想要在这里“活下去”,想要有一天能继续她未完成的事,想要重新“触碰”栾城和他,她便不能一直这般被“搁置”,她得主动做些什么。

  从热桶里出来,南初的疲乏去了大半,唯有双腿因走路过多仍觉酸胀。她靠在榻上,任云罗给她揉按。那手法轻柔规矩,不轻不重,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可南初闭上眼,落在腿上的那只手,却渐渐变了模样……

  骨节分明,指腹粗粝,掌心滚烫,按下去时力道有些重,揉开了她肌理深处的酸乏,也揉出些别的什么。

  那只手,隔着薄被一点一点按上来,她那时是怕的,也是贪的。怕他的手继续往上,又贪他掌心的温度。

  “小姐,疼吗?”云罗的声音突然响起。

  南初睁眼,对上云罗询问的目光。

  “不疼。”她顿了一下,“只是想起些事。”

  云罗没问,手上亦没停。

  南初偏头望向窗外,夕阳快要落山了。

  她忽然想,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呢?可回了澄心院?他也在想她吗?还是忙得顾不上想任何人?

  那夜他说过的话,她一句句往回捡。他说是来送她走的,说走了便再不会回来。可他还是来了,还是抱了她,还是要了她。

  腿根处似又泛起那晚的酸软,她不自觉动了下,轻声道:“不用按了,你去歇着吧,我想睡会儿。”

  云罗乖巧地停下,伺候她躺好,退了出去。

  南初躺在榻上,望了会儿帐顶,之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腿上的触感好似还在,那只手,那双手,按着,揉着,慢慢往上,再往上……

  半夜时分,南初醒了。

  这里的夜比澄心院里更安静,没有辰晷的嗡鸣,没有巡逻的动静,只有徐徐的风,摇动着院中花枝。

  她身上微微发着汗,膝弯处是潮的。

  那梦模糊又清晰,疯狂的,贪恋的,哭着的,缠绵的,一次又一次。

  她伸手摸了摸身边。

  明明晓得没有他。

  她翻了个身,把腿蜷了起来,收紧。

  那晚他便是如此,在她后面,一边动一边咬她耳朵,哑声道:“唤我。”

  她咬着枕头,小声地叫了一声:“萧翀……”

  没人应。

  窗外的月色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浅浅的窗影。

  她轻轻抚上小腹,温热的,柔软的,平坦的。

  她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又或是害怕什么。

  她把脸埋进了枕头。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身体比意识先醒过来,她觉出了微微的潮意。

  云岫敲门送了水来伺候她洗漱,回道:“双锦记来人了,是小姐您要见的那个绣娘,正在花厅候着。”

  作者有话说:

  两人的重逢,会是萧翀那边的危机解除,或者严重到无解,所以还要再推推情节~

  第100章

  晨光穿过花厅的格扇门, 铺出一片清晰的光亮。那光里站了个女子,穿一身藕色的缎面罗裙,挽着妇人髻, 双手交叠身前,微微垂首, 站得恭谨又守礼。

  南初站在阶下, 望着晨曦中那张白皙侧脸, 柔和又恬静, 竟看得一时恍惚。看着看着,眼睛便湿了。她张了张嘴,又颤又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阿芜?”

  门内的女子听到这声呼唤, 倏然转身, 便看到了站在阶下的“贵人”。那双桃目里盈满水光, 是她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故人”。她急急朝外迈,高高的门槛几乎将她绊倒, 被南初一把扶住。

  被唤做“阿芜”的的女子就势跪了下去, 哽咽地喊了声:“小姐。”

  南初用力将她扶起,目光一瞬不瞬凝在她脸上,一寸一寸打量,半晌才吐出俩字:“……真好……”

  云岫哄着俩人进去,唤人上了茶, 之后退到了门外守着。

  南初想起城破后, 被梁人虏到大奉先寺中凌辱的小绣娘,和她被丢去后山的一岁孩子,之后又闪过天工匠谱上,那个被划掉的名字,她忍满腔翻涌的情绪, 又将眼前人打量一遍。绣娘阿芜看起来丰润不少,遍身绫罗,头戴玉簪,虽是来见“贵人”仔细打扮过,可瞧得出,她过得不错。

  南初道:“你如何,竟在这里?”

  被这一问,阿芜刚刚忍下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哽咽道:“城破前连日大雨,我女儿便染了风寒。那般局面下缺医少药,朝廷又严令所有匠户不得任意走动,眼看我女儿病得越来越重,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后来城破,洪水灌进来,全乱套了,我才敢带着孩子出来,可满大街都是人,疯了似的人。我带着孩子被撞倒险些便被踩死。从泥水里爬出来时,我女儿已经昏死过去……我没了家人,没了夫君,连唯一的孩子也护不住。我便抱着她,走向东城那口水井,想着这辈子,终于解脱了……”

  她说不下去,呜呜地哭,南初起身将她搂进怀里。

  阿芜哭了几声后又强忍住,拿帕子擦了擦泪,才继续道:“我后来被人拽上来,带出了城,浑浑噩噩地跟着他们走,女儿醒过来时,我才又有了盼头,那时才意识到,人已经漂在海上,是被秦家人救了。后来便来了这里,又被送进了双锦记,凭着一点手艺,养活自己和女儿。”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古代言情 情有独钟  美强惨  月染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