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酉时,赵淮南的斥候来报,说朝廷调来驰援的屠骁部已抵达七十里外,安营扎寨,生火造饭,似乎并不急着前行,说是在等待后续粮草。
赵淮南看着舆图上屠骁扎营的地方,轻笑一声道:“不急着来正好,等粮草也对,本帅可没有多余的口粮分他。”
一旁副将道:“要不要派人去迎一迎?”
“不用急。”赵淮南吩咐斥候,“他们何时动了,何时再来报我。”
说话间,衙外有人快步走进,禀道:“将军,咱们发现有人在市集上高价扫货,粮食、药材、布帛,什么都要,已经接触了许多家,您看……”
赵淮南一惊,未等对方禀完便道:“是谁?”
“查了,九皋商会。”军卒禀道,“为首的叫秦安。”
赵淮南一瞪眼:“战时妄图囤积居奇、搅乱行市,先给我抓了再说。”
摸了一整天的萧翀和常赢,刚回到客栈,前脚进门,后脚便被持刀的官兵围了。
常赢看了主帅一眼,学着萧翀束手就擒。官兵又去两人住处,却只抄出来一册“账本”,翻开看,竟是一个个被做了标记的名字,惊得当场怔住,继而厉声道:“你们究竟是何人?北狄还是莒国的细作?”
萧翀波澜不惊道:“那得你们将军亲自来问。”
萧翀和常赢被五花大绑押到赵淮南衙署。赵淮南刚用完饭,抹着嘴道:“人带回来了?让老子去瞧瞧,是哪个狗娘养的在我地盘上作乱!”
赵淮南走近,见堂上昏暗,连枝灯闲着,只燃着一盏煤油灯。当中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直挺挺站着,微垂着脑袋,看不清脸。
守卫见自家将军来了,扣住萧翀和常赢便往地上按:“跪下!嘿,我叫你跪下!”
赵淮南一边上台阶,一边看着四个守卫对着两人又按又拽,还踢了两脚,那俩人竟是纹丝不动。
“行了。”赵淮南进门,慢条斯理喝止,“让我瞧瞧,九皋商会这是来了什么硬骨头?”
一旁守卫松了手,随即从怀里摸出那本抄出来的“名册”,恭恭敬敬捧给赵淮南:“将军,这是从他们住处抄出来的。”
赵淮南只看了一眼封皮上“账簿”俩字,便挥手让拿开,那守卫刚想说什么,赵淮南已朝萧翀走过去,边走边道:“抬头,叫我瞧瞧是什么吃了熊……”
话音未落,赵淮南的嗓音戛然而止。
他对面的男人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了那副棱角分明的脸,一双凤眸深邃冰冷,寒芒毕现。
赵淮南僵住。
萧翀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愈加幽寒。
几个守卫也察觉出了异样,迟疑着唤了声:“将军。”
“闭嘴。”赵淮南盯着萧翀那张脸,朝属下轻斥一声。默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道:“你是……”
“别来无恙,赵将军。”萧翀缓缓开口。
赵淮南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口,怔了一会儿才似想起什么,朝守卫道:“松绑,快松绑!”
那一瞬的怔然间,赵淮南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许多念头和“出路”,可每一条路又被他迅速否决了。
赵淮南镇守北境的帅印,是四年前从萧翀手里接过来的。彼时满朝都在参这位杀神焚田百里,暴虐无德,陛下和东宫一边嘉奖他破国之功,一边又惩戒般令其卸甲归家,在长公主封地“休养”了快一年。赵淮南便在此间完成了对北境军的整编。
后来萧翀攻破“西渚”,在朝廷明发的褒奖名单中,赵淮南便见了几个被自己从北境军中“清退”的将领。
此番朝廷派来“驰援”,赵淮南并无太多忧虑,只要自己不反,局面便是可控的。可他万没想到,来的是那个“死去”的活阎王、真修罗。
屠骁的大军守在城外,这个诡谲的杀将却披着商贾皮来“扫货”。赵淮南立时便知,这“货”便是他自己和手里的兵权——眼前这人“活”着的时候便行事无忌,乱世之下,一个“死人”更不会讲什么王法道义。
赵淮南盯着萧翀那张脸,想过“杀”“关”“送”,可每一条都是死路。
杀了他?城外的屠骁可不会信“萧翀来邺城做生意被赵淮南误杀”这等鬼话,他会直接攻城。局势一乱,几方势力搅在一起,是最坏的结果。
在细琢磨萧翀是怎么来的?他拿的是九皋商会的路引和信物。九皋商会是谁?□□,粮草、军火、人,什么生意都做,势力渗透得遍布天下,那是隐在暗处心思不明的一把刀。很显然,九皋商会在萧翀身上下了注。杀了他,自己的商路、补给会不会受影响?
更重要的是,杀了他对自己有何好处?陈王不会因此给自己“加官进爵”,姜煜也未必更“看重”自己,因为姜煜更想要的不是杀萧翀,而是萧翀“归顺”。所以杀了他,自己非但得不到任何”封赏“,反而可能招来无穷无尽的“追杀”。
把萧翀“关起来”或者“送人”,也不行。
谁敢在卧榻旁关一只猛虎?且莫说能否“关得安稳”,恐怕明日见不到人,城外的大军便会来要人。
送人?无论送陈王还是姜煜,在此僵局下,萧翀都是一块“烫手山芋”,两王自己还自顾不暇,他送来萧翀这个心思不定的变数,除了得罪人,没有任何好处。送给卢荣或者其它中立势力?谁敢收啊?“活”的萧翀,是压在卢荣头上难以翻身的那座山。
赵淮南思绪飞转,算来算去,也只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他看着属下给萧翀两人松绑,萧翀全程未动,只噙着似有似无地笑望着他,赵淮南嘴角抽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吃了只带毒的苍蝇。
作者有话说:
守卫:将军,你嗓音发颤……
赵淮南:闭嘴!
#灭国级选手对丢城池将军的血脉压制
#履历碾压的具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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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个毒榜,居然要更2W,还有一半
第151章
衙署后堂, 赵淮南用完饭刚收拾出来的饭桌,又摆得满满当当。
萧翀大剌剌落座,望着满桌饭菜道:“让赵将军破费了。”
赵淮南陪着坐下, 提壶倒酒,嘴上客气:“饭菜简薄, 招待不周。今日是场误会, 冒犯之处, 还望萧帅海涵。”
萧翀接了酒盅喝下, 提筷吃饭。常赢见主帅动筷子,也不拘泥,大口吃喝。
赵淮南陪着吃喝, 席间几次试探萧翀的“死而复生”, 都被萧翀轻描淡写岔过。待酒足饭饱, 放下筷子,萧翀才看着未吃完的残羹, 叹气道:“吃不动了……多好的饭菜, 北境的许多百姓,怕是一辈子也吃不上这样一桌饭。”
灯火映着那双深邃凤眸,眼中毫无客套和儿戏。
赵淮南听出了不对劲儿。他思量几许,勉强笑道:“萧帅此来,总不会是真的为做生意吧?”
萧翀与他对视几息, 从常赢那里接过“还回来”的“账簿”, 推到赵淮南身前,一字字道:“北狄和莒国作乱,你连丢三城,不救民、不反攻,只龟缩观望。
你的枪, 若不能保境安民,那便只有一个用途——自戕。”
赵淮南心头猛地一震,脸上的笑僵住,继而转为怒色,愤然起身道:“我好生招待于你,你倒来威胁我?莫说你此刻是个‘死人’,纵是活着,这里亦是我说了算!”
常赢暗暗去摸靴筒中的匕首。
萧翀坐着纹丝未动,只静静望着气势汹汹的赵淮南。等了片刻,见他并无更多举动,既未唤人,也未下令,萧翀忽而一笑道:“赵将军,你不如先看看那册账簿,也并非没有旁的选择。”
赵淮南恨恨地拾起桌上账簿,只随便翻看几页,便变了脸色。那上面俱是他军中营校极将领名单,还有兵力分布图、粮草储备等命脉信息。
他的手微微发颤,恨恨望向萧翀:“你想怎样?”
“你的兵、你的帅印,从今天起,由我接管。”萧翀直言不讳,“北狄和莒国叛军正在集结,我没功夫跟你绕弯子,你要么跟我打边寇,要么带上你的家眷退到后方,如若都不愿意,那便只有我先前指的第一条路。”
赵淮南僵立在原地。从萧翀抬头那一刻起,赵淮南早把所有可能都想过一遍。眼前是个从地狱杀回来的人,自己在他面前,没有更多的路可以选。
长久的沉默后,赵淮南终于长长吁出口气,认命地道:“好,我跟你打边寇。不过监军吴大人那边……”
“这不劳你操心。”萧翀直言不讳,“他此刻,想必已经收到守公的信了。”
而在遥远的闵水,一场豪雨之后,已显出些秋高气爽来。
南初站在阶前,望着碧蓝的天空、苍浓的山色,听着雀儿叽叽喳喳地叫,忽然想起栾城那个雨后。他将她抱上马,揽在怀里,马儿踢踢哒哒走过湿漉漉的田垄,走过草色氤氲的坡地。她靠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微微的起伏,还有他低头时下巴擦过她发心的触感。她当时没敢回头看他,只是低着头看着他的手,那双握过刀的手,正松松地拢着缰绳,也将她也拢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