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完这辈子,多好。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她没舍得把它压回去,只是把它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像藏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梅。
而现在,这颗青梅已经熟了。她腹中有了他的孩子,他们在闵水的小院里拜过天地,他牵着她走过那条青石板路,对卖菜的婶子说她是“内人”,她们两个终于不再是“禁忌”。
小腹突然紧了一下,她笑着伸手去摸,喃喃道:“你是不是也想他啦?”
她看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已经挡住了脚尖。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看不到脚尖”时,愣了好一会儿。眼前是圆滚滚的曲线,她弯弯腰,看到一点点绣鞋的尖尖。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便想哭。
“他看不到。”她这个样子,他看不到。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发了好一会儿怔。她的身体在悄然发生变化,这变化是陌生的、新奇的,可他都看不到。
她比以往胖了好多,脸更“圆”了,胸也发胀,整个人像被吹起来的。他会觉得她“不好看”了吗?不会,他只会坏心思的占有。他大概会盯着她的肚子看很久,然后将她抱进怀里,想拥紧,又不敢用力。
她越来越明显感觉到这个孩子带来的变化,她更容易“累”,行动也开始变“笨”,连弯腰穿鞋也不如以前便利。
以前她在他怀里,会一觉睡到天明,而现下会频繁起夜。再躺回来时,却常常睡不着。她会想他,想他此时在哪里?是在营帐里点灯部署,还是在哪里埋伏?他在那边,有没有功夫……想她和孩子?
王岱山让老祝请了位经验丰富的婶子来照顾她,他们什么活儿都不叫她做,她的吃喝用度,也不知从何时成了府上最要紧的事。
她应该觉得踏实,却发觉自己的情绪变得很“奇怪”。有时候在院中坐着,看着天边的云,会觉得难过。说不上为什么,就是难过。有时写着写着字,也会突然停下来,眼泪会毫无征兆地掉。她自己也不知是为什么。
阿婶见了会哄她,说不要紧,有身子的人都这样,是想孩子爹了,说不定等孩子出生,他便回来了。
不在书房默书时,她最常做的,便是摸肚子。圆鼓鼓,紧绷绷,有点硬,和她以往的柔软不太一样。有时小家伙在肚子里动,很细微的反应,轻轻的,痒痒的。她会把手放上去,同他说几句话。
这副身体,早不是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那个,她正在经历从未想过、不敢奢望却已真实发生的变化,这变化既突然,又自然,她每每细想起来,总会五味杂陈。她不再纤细、不再“清白”,可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相反是有些“骄傲”的——你看,我活下来了,我能怀你的孩子,我能生下两个家族的血脉,我也可以,从从容容做你的妻。
闵水的日子安稳又恬淡,她在这里日复一日,从草木吐芽,看到山峦滴翠,又到叶子转黄。
肚子一天天变大的日子里,她从头到尾默完了南书,将它们郑重交到了王岱山手上。
王岱山看着眼前的孩子,目光扫过她隆起的肚子,落向满满两箱卷册——那是她拼了命护持的东西,是南府二十七条性命,更是西渚几代匠人的心血。王岱山晓得,她在做“万一”的准备。他缓声道:“书,我会妥善安置。你也无需想太多,他留了最好的大夫,离生产也还有些时日,你只需安心养着便是。”
南初“嗯”了一声:“我知道的。”
自萧翀走后,府上人极少主动向她透露外面的消息,她晓得外面风云涌动,多处战火正酣,他们是怕她忧心。可她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道:“外头,可有什么消息?”
王岱山确实会陆续收到四方消息,譬如卢荣已完成对天工司核心编制的换血,牢牢掌握着匠人们的产出和生死。又比如地方征兵,一些强贵豪绅似乎趁机截留了一批府卫、部曲。
也有北境的消息,北上驰援的屠骁和赵淮南联手,已夺回两县,正在反攻叛军和北狄。尽管消息未曾提及那个在他府上砍了几个月柴的男人,可王岱山知道,在北地那片曾经臣服过他的土地上,那个重新披上战甲的男人正在觉醒,他不再是杀神,却依旧令敌人震颤。
王岱山说了几句北境连战连捷的消息,安抚道:“你放心,他如今有妻有子,惜命得很。”
南初听了,唇角微微弯起,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轻应了一声:“嗯。”
声音软软的。
王岱山望向院中老梅树,风轻轻摇落老树的叶子,日光斜斜洒下来,地上的影子疏疏淡淡。他想起那几坛青梅酒,已经能喝了,却还不是口味最好的时候。
再等等,等那个远行的人回来,等孩子出生,才正是好时候。
静观堂里,孙守成喝着卢荣送来的老参汤,听蓝鹤回话:“北边一日之内连下两城。”蓝鹤嗓音里透着笑意,“听说夺回兰县时,萧帅只往阵前站了一下,对面叛军便炸了营,赵淮南赢得不费吹灰之力,大约他还从未打过这般轻松的仗。”
孙守成喊着汤药的唇弯了一下,咽下后才慢悠悠道:“他走前,问我可有法子震慑北境的监军,我让他带走了一封信。当时我便觉得……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蓝鹤一时没听懂。
孙守成看着碗里加了蜜糖仍显苦的汤,轻笑一声道:“若他还是三四年前,覆灭西渚时的性子,无论是赵淮南还是他的监军,都不会活着出现在战场上。”
蓝鹤脸上的笑意淡去,想起那天夜里,帽帷下那张清瘦却刚毅的脸。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不言不动、不急不躁,却让蓝鹤感到比面对昔日权柄在手的督军,还要更有压迫感。
孙守成自言自语般的话响起,似在喟叹,又似吩咐:“北边无虞,咱们也该回京啦。”他喝干剩下的汤,望着空空的碗,“养了这些时日的病,人家一盒一盒地送丹参,也该好起来挪屁股了。”
蓝鹤递过蜜煎道:“回京?那京中已无几个自己人……要不要先做些准备?”
孙守成摇摇头:“用不着,我会自请去守皇陵,成全了咱们这位新帝的善名。一个无根无势的老太监,不值得他再杀一回。”
蓝鹤迟疑片刻道:“若我们回京,栾城可还稳妥?昨日沈掌事找过我,言辞中暗示西关侯在军械制造中存了私心,我当时装作不懂没有接茬,可想来,沈掌事既敢讲,当并非空穴来风。”
孙守成语气沉沉道:“不是空穴来风。他在京中时,便通过陆清安豢养西渚残兵,他那个儿子,又在京中四处为陈王走动,甚至……亲赴徽州坝上,冒险‘解决'掉萧翀,他们的野心,在我看来早已不言自明。”
“萧帅竟是……‘被害’的么?我还以为是他自己……”蓝鹤突然知晓内情,虽是过去许久的事,仍觉震动。卢十安这个年轻人,竟敢“杀”萧翀,可比他的父亲卢荣还要激进。
孙守成叹口气:“萧翀来见我之前,我也以为是他自己设计了一场‘意外’,好从那场进退维谷的死局里脱身,直到他同我讲了当时的细节,我才晓得他是将计就计,确实在是九死一生,能活下来,只能说是命硬。”顿了顿,又低低道,“这也许便是命,注定的。”
蓝鹤默不作声,看着孙守成低垂着眉眼,不晓得再琢磨什么。许久,老公公才又继续道:“是脓,总要发出来。西关侯既准备了这么久,不让他真刀真枪地干一场,这块疮如何除得干净?”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结尾补了下赵淮南见到萧翀后的“盘算”,没看过的可以去看看。
此外,最初的设定里,“萧翀”的后期,死而复生会有新名字,从“萧云彻”改为“萧沉韫”,是王岱山的手笔,写到这里时删掉了这个想法,还是让萧翀用行动说话吧。萧翀只是萧翀,叫什么都一样。王岱山也只需要酿好酒等他就行了。
小凤凰独自养胎生孩子,看不到脚尖,穿不利索鞋,起夜没人扶,情绪波动大,哭和笑他都看不到,人生中极重要的第一次经历,那个“罪魁祸首”不在,好委屈啊,等打完仗统统讨回来~
正在收尾,握拳~
第152章
临州的“乱民”扣下了卫挚, 消息传至南北两位“帝王”耳中,谁都没有要救他的意思。夺位的陈王本就想借刀杀人,而姜煜的兵力, 都在“讨逆”上,只要临州“中立”, 便是卫挚以身抚乱的价值。
卫挚被关在乱民占据的府衙大牢里, 饿得头晕眼花, 眼前只有半碗脏兮兮的水。他觉得, 在那些“暴民”想明白他们的“前途”和他的“用途”前,他怕是要饿死在这里。
浑浑噩噩间,狱卒的闲聊灌进他耳朵:
“听说南边那位连战连捷, 快要打到这儿了, 不晓得咱们旗头会认哪边?”
“这还用问?这世道乱成一锅粥, 要认也只认谁的刀更狠。衙门那位师爷不是说了么,这关头两边都不敢轻易打咱们, 怕我们和另一边联手。”